那姑娘有什么喜好,他哪里知道?
他知道这位姑娘的时间,不比旁人早。
人家来问,他答不上来,倒显得他这安排宅子的人,也没占到什么先机。
周延在厅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住。
姑娘嘛,能喜欢什么?
无非是胭脂水粉,时兴的衣料,精巧的首饰釵环。
再不然,听听曲,赴赴宴,与同龄的妇人们说说话、解解闷。
总不会错的。
周延打定主意,当即唤来夫人,细细叮嘱了一番。
於是,整个扬州官场的后宅,都热闹起来。
今日,某位夫人的拜帖递进来,言辞恳切,说是久仰姑娘芳名,想登门拜访,陪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明日,另一府上送来一匹蜀锦,说是新到的料子,顏色鲜亮,正適合姑娘这样年轻的人穿。
后日,又有人送来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说是自家铺子里新打的,手艺不错,送给姑娘戴著玩。
大后日,还有人送来一对会说话的鸚鵡,装在精致的笼子里,说是给姑娘解闷的。
青芜住的那处宅子,门前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门房收帖子,收到手软。
每日晨起,便有各府的僕从候在门外,递上洒金笺的拜帖,奉上包装精致的礼盒。帖子上的名號,从长史、司马,到县令、主簿,但凡扬州城里数得上號的官员內眷,几乎没有漏掉的。
可这些帖子,青芜一律拒了。
礼盒,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拜帖,客客气气地挡回去。偶有夫人亲自登门的,青芜也只让赤鳶传话: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与夫人,不敢相见。
一次两次,夫人们还当是客气。
三次四次,便有人咂摸出味儿来——这位姑娘,是打定主意不见人了。
这日午后,赤鳶又捧著一叠帖子进来。
那叠帖子比前几日还厚,有烫金的,有洒金的,有素笺的,花花绿绿堆在她手心里,像一捧討嫌的落叶。
“青芜。”赤鳶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又有人递帖子来了。”
青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卷书。
那是一本《食疗本草》,温大夫送的,说是翻翻有益。她看了一下午,也没翻过三页。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
“无妨,照例拒了便是。”
赤鳶將那叠帖子往案上一放,在她对面坐下。
“我就不明白了。”她道,“这些人天天递帖子,天天送东西,咱们统共在扬州也待不了多少时日了——等过些日子你满三个月,身子稳妥了,咱们就启程回京。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谁还能追到长安去不成?便是收了她们的礼,又能怎样?”
青芜这才放下书卷。
她坐正了些,看著赤鳶。
日光从窗欞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將那张清瘦的脸照得愈发素净。她今日穿著家常的玉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短袄,长发只松松綰了个髻,並无半点釵环。
“赤鳶,”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你说,这些人我素不相识,她们为何要来拜访我?”
赤鳶眨了眨眼。
“因为……因为你和萧大人的关係唄。”
“是啊。”青芜点了点头,“她们看重的,是我与萧珩的关係,想通过我来攀附萧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花花绿绿的帖子上。
“可你想过没有——若我今日收了张家的礼,明日见了李家的夫人,后日赴了王家的宴。往后她们在外头说起来,便成了『我与萧大人的內眷有旧、『我曾登门拜访过那位姑娘。”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