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观点
在中国经济版图上寻找坐标
——王志纲畅谈“第三大城市”发展思路(2004的采访)
建设“第三大城市”是个了不起的决策,其效应将在未来几年充分显示。
记者:广东省委、省政府作出了把佛山建设成为继广州、深圳之后第三个区域性中心城市的决策,最近广佛地铁又开始动工兴建。佛山下一步如何规划和发展,成为全市人民甚至是全省人民甚为关注的一件大事。现在各界专家和市民百姓都在献计献策,畅谈第三大城市的发展和建设。你对珠三角经济有比较深的研究,对佛山也相当了解。今天我们专程来采访你,就是想听听你对佛山发展的看法。
王志纲:在最新一期的《新经济》杂志上,我和广东社会科学院院长梁桂全有一次对话,篇幅很长,谈论的主题是十六大之后中国的经济版图。我认为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问题,从根本上来说要找到一个坐标,有了这个坐标,就好像有了一个卫星定位系统。佛山建设广东省第三大城市,也应该找到自己的坐标和定位。
我与佛山的关系比较密切,记得1993年,佛山市曾经请我去谈发展思路,当时我还是新华社记者。我觉得我一个人还不够,就把中国经济学界被称为“京城四少”中的三少——魏杰、李晓西、钟朋荣等人从北京请来,一起参与了那次演讲,大家畅谈了对佛山的看法。当时谈了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晚上,当时的市委书记钟光超来陪我们吃饭,我就对钟光超说,关于佛山的问题,把话说透了,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佛山要不想束手就擒,就要对3800平方公里进行整合,形成大佛山,这样才有前途,佛山的产业资源才会得到有效配置,佛山作为珠江三角洲经济的发动机之一,才会得到充分的展现。这是最符合经济规律、最符合科学规律的一个办法;另外一条路,如果你不整合,你就只能龟缩在77平方公里的“佛山镇”里面,成为“佛山镇”的“镇长”,好像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时代,群雄四起,各自为政,周天子成了个孤家寡人。事实上,在当时整个中国都是这样一种情况。各路“诸侯”都在进行公关开路、跑“部”前进,使尽浑身解数,拼命施展手段。县不满足,要求市;市不满足,要求副地级市,现在又要求地级市。在这个过程中,就是资源的极大浪费。举个例子,一个地级市好不容易办了所大学,但是吃不饱,因为它下面的县级市竟然也要办大学;一个地级市好不容易搞个体育中心,下面的县级市也要搞。也就是在方圆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集中了很多重复建设的项目,资源得不到有效配置,效益发挥不了。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发挥作用的并不是经济规律,这是行政割据造成的。随后的局面,现在大家看得很清楚了,各自规划,互相恶性竞争,大而全,小而全,每个城市都想把自己搞成大城市,搞成中心城市,丝毫不考虑整体利益。从小圈子来看,这样做也许会取得一时的利益,但是从整体来看,这和经济发展规律是背道而驰的。
这些话说得比较严厉,但这是事实。从珠江三角洲目前的情况来看,也是这样,所以要整合。整合的时候谁来领头,必须要考虑行政的隶属和历史的传承。整合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是“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权取其轻”,没有最好的方案,只有更好的方案。什么是更好的?无非三个标准:一是代价最小,二是符合发展规律,三是能可持续发展。
回过头看这一二十年的发展,再来评价广东省委、省政府对佛山进行重新整合、建设第三大城市的决策,就觉得下这个决心非常了不起,它的效应将在未来几年得到充分的展现。
城市化是世界潮流,必须整合各路“诸侯”,组成“联合舰队”
记者:现在有些人还是不十分理解,为什么要把佛山建设成为一个大城市,原来分散的多个中小城市不好吗?最近看到你的不少文章,都谈到城市化的问题。你怎么来诠释广东省委、省政府把佛山建设成为第三大城市的战略思路?
王志纲:我最近写了一些文章谈城市经营和经营城市。今后的竞争,可以理解为城市与城市、区域与区域之间的竞争,特别是大都市的竞争。换句话说,你这个区域有没有世界级的城市,决定你在世界经济上的地位。
中国经济版图上现在出现了三个大城市群:第一个是以上海为龙头的长江三角洲城市带,国际上已经把它列为世界上正在兴起的第六大城市群。它包括了上海、浙江、江苏的15个大中城市大约7000万人口;第二个城市带就是以北京、天津为双核的大北京都市圈,包括了大约4000万人口;第三个是珠三角经济圈,即以粤港为中心的大珠三角地区,辐射4000万人口的城市圈。
根据城市化规律,当一个国家的城市化水平达到30%的时候,城市化便进入了一个快速发展的时期。目前,中国的城市化水平已经达到了36%,广东更高,可能已经达到了50%,显然早已处在了一个城市化高速发展的阶段。
城市文明是现代工业文明的产物,世界上的大城市和城市带都是工业化的结果。在国际上,城市化总是和工业化同步的,但在中国却出现了一个今古奇观:城市化率36%,而工业化率却接近50%。为什么中国的城市化滞后于工业化?这个原因,就可以从佛山、从珠三角的发展历程上来找。改革开放以后,珠三角的工业化首先从乡镇企业发展起来,当时的思路是控制大城市,发展小城镇,这是权益之计,为的是让农民离土不离乡。
现在回头看看,这一政策付出的代价很大,到处都是小城镇,每个小城镇看上去发展得都不错,但是从工业化的角度来看,不经济。比如一个一万人的工厂,如果进行集约化经营,本来100亩地就可以布置生产了,但是现在的实际情况是,一万名工人可能分布在一万亩的土地上,付出的代价是惊人的:城镇没有规划,工业沿着马路分布,最后的结果是资源的极大浪费,污染无法治理。另外一点,你怎么设想把现代文明传递到如此分散的十里八村?现在讲“五通一平”,都要通到十里八村,将耗散多少资源?
现在这些问题开始显示出来,传统的乡镇企业开始走不动了,因为它违背了现代工业的发展规律。现在但凡成功的,都必须要走规模化、集聚化的道路。譬如美的、鹰牌都是这样,小打小闹不行了。而且大的企业必然要向大城市靠拢,例如三水的健力宝,为什么要把总部搬到广州?道理很简单,不搬到广州,人才不去三水,信息也不灵便。中山的乐百氏也把总部搬到广州,温州很多大企业把总部搬到了上海。城市不是一个办工厂的地方,但它是工业化的一个孵化器,提供了工业化所需要的信息平台和大脑平台。
从经济学上看,城市化和工业化应该对称发展。珠江三角洲包括佛山,现在工业化很高,而城市化不够,小城镇过多过滥,大城市不足。这就需要加以整合、梳理,广东省确定在佛山建设第三大城市,意义也在这里。这里还包含一个问题,一旦城市化水平提速,势必会形成城市与城市、区域与区域之间的竞合关系。注意,不是竞争关系,而是竞合关系。这时候的经济发展以城市群的竞合为特点。
记者: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佛山建设第三大城市,是整个珠三角城市化变革中的一步,应该放到整个珠三角经济圈中来评价其意义?
王志纲:不错。佛山的经济发展,可以说是广东经济发展的一个缩影。农业时代搞桑基鱼塘,是广东农业文明的代表;后来乡镇企业一马当先,民营经济一枝独秀,也是广东经济发展的代表。我总结广东经济前一二十年的发展,是一种“无为而治”的成功。因为广东人有千百年来受商品经济熏陶的文化传统,一旦放开之后,就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自然地成长起来。这就形成了一个“弱势的政府,强大的市场力量”。在改革开放的早期,首先是要“放活”,这样做是对的,调动了各方面的积极性。但是,发展到今天,政府有形的手和市场无形的手,这两只手都要发挥作用才行了。1992年我作为新华社记者到上海采访,回来之后写了一篇报道《华东归来看广东》,当时我对珠江三角洲提出了5条警告,十年后回过头去看,全部不幸而言中。当时我认为,上海肯定要崛起,华东要崛起,而珠江三角洲如果继续“无为而治”,就会被长江三角洲超越。
现在长江三角洲为何崛起,大上海为何能够引领中国?就是因为上海把自己放在整个华东经济圈、长三角经济圈来进行打造。上海这些年的发展,在如何处理协调与周边区域的经济分工、生产力配置、城市功能的定位上,有许多值得珠三角思考的地方。比如说它的城市定位非常清晰,辐射半径非常广泛。上海整个城市规划根据车程制造了四个半径的区域概念,把整个长江三角洲都给规划进来,7000万人口都给覆盖了。现在长三角15个大中城市自觉地以上海为龙头,合力打造世界第六大都市圈。对比一下,广东自己一个省内,甚至有些一个市内,还打来打去,尿不到一个壶里。
长三角和珠三角,可以说是中国经济的两个发动机。现在长三角越来越强劲,珠三角要继续保持势头,必须要解决三个问题:一是在大的层面上,如何实现粤港一体化,当然这里面很多政策要中央来定;二是在中的层面上,广东自己可以有大手笔,比如整合佛山,建设第三大城市的构想,就是非常有气魄的、了不起的一个决策,早就该这样做了。它将使珠三角东西两翼得到均衡发展,同时也是符合国际趋势和发展潮流的;三是在微观层面上,对无序的城镇化进行有效的整合,实现资源共享,比如建设广佛地铁,就可以使佛山更好地利用广州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