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夜,游弋和顾子衿翻遍了大半个村子,找不到丝毫线索,杀人放血,埋尸挖坑,没有一点痕迹,二十多个人凭空消失了。
还有一个时辰天明,两人躺在野骨观后面的厢房,毫无睡意,一递一句地聊。
游弋踢了踢顾子衿,“咱们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微乎其微。”顾子衿按了下他不老实的腿。
游弋翻过身,趴在床上:“哎,你说建这个野骨观的骗子究竟是个什么人啊?村长好像小时候就见过他,这得不下五十年了吧,一个人五十年都没变样,他们居然不觉得奇怪,真有意思!”
顾子衿闭目养神,带了鼻音,有点沉地说:“也许是他驻颜有方。”顾子衿一推游弋的肩。
游弋借这力道,顺势躺回去,大睁着两眼望天,口中喃喃:“听那村长口风,当年他们这村人差点无法生存,被这云游骗子所救,要一个人死,很轻易,要一村人一起活不下去,究竟是什么事呢……”
“有了!”唰地一下,游弋坐起来,两手抓着顾子衿一阵乱摇,“咱们得去一趟村长家!”
顾子衿烦无可烦,拎着两只作乱的爪子,把他一拍:“睡觉!”
天光来得无知无觉,游弋因着和阿昌他娘的约定,起了大早,出门一看,还是个嫩阴天。
他们沿着昨天的路线朝阿昌家走,还没看到院子,断断续续的嘶喊已经撞进耳朵里,砰砰两声拳响,好像有人在锤窗,传来声男人又燥又气的低骂:“给老子闭嘴,村里哪个女人生崽子叫得声音有你大!”
女人的哀嚎中夹杂了酸楚,颤巍巍,又有妇人的声音劝道:“阿昌的意思是要你多存些气力,好孩子,别怕,疼这一阵就过去了,忍一忍,忍一忍……”
游弋和顾子衿脚步渐沉,到了院门才看见眼前一阵乱象,热灶烧热水,热水打冷盆,几个妇人来来回回忙做一团,阿昌坐在院中,抓一条巾子烦躁地乱挥苍蝇。
没人招待他们,两人便不在门口碍事,先进了院子,走到院中柳树旁时,游弋脚下一顿,微错了半步,捡起半张烧焦了的红纸,是半扇蝴蝶翅膀。柳树下还有一堆黑灰的余烬,风一卷便扬起来。
游弋暗戳戳递到顾子衿面前,以眼神询问,顾子衿摇摇头,忽地,平地一声雷般,婴儿的啼哭从紧闭的屋门爆响,屋内的妇人叹息喜悦,屋外的阿昌终于拍死了两只扰人的苍蝇。
矮胖的阿昌他娘,蒸出满头热汗,腮上的肉堆起来,一手一个左右抱了两个花布襁褓,像两团大号的长粽子,“来,阿昌,看看,这是你儿子,这是你闺女,快看看!”
阿昌走过去,脸上神情轻松不少。阿昌他娘和儿子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话,目光一转,滴溜到树下的游弋和顾子衿,笑呵呵说:“哎呀,大人您来了,是我们怠慢了,怎好让大人一直站着!”
“我们也是刚到,”游弋上前去,看了眼她怀里的两个婴儿,红红皱皱,都紧闭着眼,完全看不出性别,有一个婴儿左眼一大块暗紫的胎斑,游弋问她:“令媳还好吧?”
阿昌他娘将两团红肉笑着一搂,“多亏大人保佑,母子三人平安!”说着,她将脸上紫斑的襁褓往阿昌怀里一递,“来,抱着你儿子!”
阿昌手忙脚乱的接了,阿昌他娘走到屋门,点将般点了几个妇人,又对游弋说:“仪式要开了,老妇人请大人观礼!”
观礼的两人跟着这群妇人走,不明就里,阿昌他娘抱着怀里的襁褓,领头走在阵前,简直像得了什么头采,一行人往村子东头走。两人昨夜探过此地,一条浅溪,带了几处深绿的潭,没什么特别之处。
远远地,村长并几个男人站在一处潭边,见游弋跟在妇人身后来,朝他微微一笑:“我们以为大人今天不会来了,没想到大人先去了阿昌家。”
游弋这才明白,原来这“大人”参加仪式,是直接到这里,面上不显,也笑道:“都是要来,我顺路就先去了她家。”
村长又呵呵寒暄,时不时朝天望上两眼,直至日挂中天,他转身对着众人唱了好一番祈祷之词,游弋愣是一个字没听懂,终于等来那破锣嗓子奏了句:“吉时已到!”
村长朝阿昌他娘一点头,阿昌他娘会了意,两步走到水潭边,解开襁褓,剥出个光溜溜的红肉团,她两手托着,俯身亲了亲婴儿的小脸,一下子蹲了,把婴儿放进了潭水中。
阿昌他娘把婴儿一推,让她往水中飘,将飘出一臂远,婴儿没进半个身子,一道深色影子蹭地踏进水中,两臂一弯把婴儿捞了出来!
彷如踏浪一样,水花溅了阿昌他娘满头满脸,把她骇得又一下栽倒水边,没人扶她,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她自己,全静在一人脸上……
“大人!你……这是……”
游弋腮帮子越绷越紧,他双臂双腿全湿了,怀中的红肉团子还在不断洇湿前襟,游弋不在意,想不起来在意,什么仪式?杀人的仪式?观什么礼?死婴的葬礼?心直往天灵盖跳,一连串骂人的话全顶在嘴边,猛地转身,那些眼睛,全压在自己身上,好像他才是个异类,兜头泼了盆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