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沉意的声音将我从恍惚的失神回忆中唤醒,他似乎察觉到我的黯淡,指尖还停留在那枝银桂上,眼神带着询问与关切。
我微微摆首,并未多言,抬眸望向微微摇曳的银桂,将那段酸涩回忆埋入冰封的心底。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而日后的漫长岁月,是与眼前之人共度。
昨日,楚沉意不知自何处知晓我喜爱制香,晨起便命人奉上品类繁复的名贵香料,最终我只择以清冽的月浸瑶华为引,辅以沉檀龙麝等物与他研制新香。
午后并肩坐于梧桐树下,共同研磨调和许久,在暮色将尽时,终得以幽雅香气初成,清冽中亦带有些许暖意,青烟袅袅,缠绵而悠长。
烟雾缭绕间,楚沉意凝神望着鎏金炉中的香料缓缓燃烧,忽然侧眸浅笑道。
“沉渊……”
“此香,便叫云意归晚,如何?”
我望向他言笑晏晏的狐狸眼眸,不由得微微一怔。
云意为我们二人名讳,而归晚……是了,我们虽蹉跎了许多年,这份通晓彼此心意的时间虽晚了些,但好在,终究找到了彼此的归处。
“好。”我浅笑着微微颔首,心底早已一片温软。
焚此云意归晚时,楚沉意为我寻出行宫珍藏的名画真迹,茶香氤氲间,共同闲谈品鉴。
他见识广博,点评往往能着重要点,却又带着他独有放荡不羁的新奇角度,我偶尔为他补充几句,多是关于画理笔法,他亦听得极为专注。
夜幕降临的行宫尤为静谧。
在临水的敞轩里,我们在月下论诗对酌,微醺后随心抚琴,曲调时而悠扬清越,时而婉转低回。
楚沉意则坐于身侧,在云意归晚的青烟缭绕间含笑望着我,神色专注而温柔,仿若这天地间唯有琴音与我。
一曲终了,他饮尽琉璃盏中的九酝春酒,狐狸眼眸中映着清冷月色与宫灯烛光,轻声叹道。
“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眼前人。”
我的指尖依旧停留在微凉的琴弦上,心湖却因他这句即兴赋诗而漾开圈层涟漪。
我知晓他是在说,何必去追寻那些虚幻妄念,眼前之人,便是如明月般的珍贵存在,亦是最好的光阴。
做尽风雅之事,却不止于此。
今日阳光慵懒的午后,我们试图尝试极为繁复的茶百戏。
我凝神于注汤击拂,看着茶汤之上的沫饽在我手下,竟当真逐渐丰盈,堆砌成雪山的形状,最终以茶勺将其勾勒,沿途留下远峦起伏的细腻纹路。
楚沉意在身旁看得有趣,忍不住也上手尝试,却弄得满手狼藉,引得我难得轻笑出声。
他却只用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眸宠溺纵容地望向我,深情得几近要将我溺毙,勾唇浅笑道。
“沉渊此技,可入神品。”
说罢,竟随手将琉璃碟中的糖渍蔷薇花瓣,轻轻点缀在我远峦起伏的茶沫雪山之上,宛若雪顶红梅,平添几分姿容意趣。
这十一日,我们将古人所云君子十大文雅之事,在风花雪月中全然做尽,桩桩件件,极尽风雅,亦极尽奢靡。
楚沉意将所有他能想到,或许能取悦我的事物,都珍重地捧至我眼前。
与我同舟共渡,与我沉溺于这远离尘嚣的桃花源中,将所有沉重与暗涌都隔绝在外。
秋雨敲檐间,流光殿内暖香交融,深夜的抵死缠绵间,我望着晃动的床幔有些失神地想……
雍州之行是人间烟火的心安,而此地,更像是只关乎彼此的深宫幻梦。
极尽美好,却也美好得宛若琉璃盏的九酝春酒,色泽诱人,滋味甘醇,却也……轻薄易碎。
明日,便是我的生辰行宫宴,也是居于行宫的最后一夜。
情欲迷蒙的欢愉,因这转瞬即逝的心神恍惚,莫名染上了几分极为浅淡,却又难以言喻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