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街,东方草药店。”莉莉转身上了马车。“白天开门,晚上关门。你来之前最好让人带个话,我不一定在店里。”
车帘放下来了。马尔蒂斯站在马车外面,对着车帘说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莉莉没听清。马车动了。她靠着车窗,看到马尔蒂斯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像一根被人踩过的木棍,歪歪斜斜地躺在石板路上。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马尔蒂斯来了。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丰满,圆脸,脂粉味略重,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手里拿着一顶帽子,浅灰色的,宽檐,帽檐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缎带,缎带上别着一朵绢花。
“莉莉小姐!”马尔蒂斯的夫人比马尔蒂斯本人热情得多,一进门就把帽子塞到莉莉手里。“那天的事马尔蒂斯跟我说了,你救了他的命。我们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顶帽子是我结婚的时候戴的,一直没舍得用,送给你。”
莉莉拿着那顶帽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帽子上的绢花,花瓣有点皱了,缎带也有些褪色,但能看出来是被人珍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马尔蒂斯夫人那张笑得眼睛弯弯的脸,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她说。
马尔蒂斯夫人又在店里转了一圈,买了花草茶。安神的,助眠的,消食的,每样买了两包。莉莉说太多了,喝不完会受潮。马尔蒂斯夫人说没关系,送人也好。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数了两遍,确认没数错,然后拉着马尔蒂斯在店里坐下。
“你们慢慢聊。我去隔壁杂货店看看。”
莉莉愣了一下。慢慢聊?她看了看马尔蒂斯——他正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些装花草茶的透明罐子,手指在罐子上一罐一罐地点过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看标签上的字。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和那天不一样了。那天在广场上,他的脸是青紫色的,扭曲的,痛苦的。今天他的脸是平静的,放松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你那天说的那些——肺破了,气漏了。”马尔蒂斯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回去想了很久,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是在哪儿学的这些?”
莉莉犹豫了一下。“布里斯托。我在一家诊所工作过,店主是个退休的船医,他教了我很多。”
“船医?”马尔蒂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走过很多地方吧?”
“嗯。他走过大半个大陆,去过很多我没听过名字的地方。”
马尔蒂斯拉过一把椅子,在柜台前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听故事的孩子。“能跟我说说吗?那些地方,那些见闻。”
莉莉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一个画家,对草药感兴趣,对异域见闻感兴趣,对她的医术感兴趣。但他不像是坏人——坏人的眼睛里不会有那种光。那种干净的、好奇的、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雪一样的光。
她开始说。从伊索讲给她的大食和花剌子模开始,说那些地方的集市,南边的海比北边的蓝,那里的人都是黑发黑眼。她说有一种树,果子可以榨油,油可以吃也可以点灯;有一种香料,放在肉里煮,肉会变得很嫩;有一种花,只在晚上开,天亮就谢了,花瓣是蓝色的,蓝得像梦。
马尔蒂斯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真的吗”,偶尔点点头,偶尔眯起眼睛,像是在想象那些画面。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马尔蒂斯夫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篮子苹果。看到马尔蒂斯坐在柜台前面,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她自己也就笑了。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
马尔蒂斯站起来,接过苹果篮子,对莉莉说:“我下次再来。你这里的花草茶,我夫人很喜欢。”
莉莉看了看马尔蒂斯夫人手里那几包还没拆封的花草茶,又看了看马尔蒂斯那张带着笑的脸,点了点头。
隔了几天,马尔蒂斯又来了。一个人,说夫人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他买了两包安神茶,又在柜台前面坐下来。这次聊的不是异域见闻,是他自己。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画画,父亲不同意,觉得画家不是正经职业。他偷偷画了十几年,终于在一次画展上被人看中,才开始靠画画吃饭。他走过很多地方,画过很多风景,但最近几年画不动了——不是因为手坏了,是因为脑子坏了。
“灵感没了,你懂吗?就是那种坐在画布前面,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来,明明知道该画什么,但手就是动不了。”
莉莉不懂。她不是画家,没有经历过那种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了一整天、一笔都画不出来的感觉。但她听懂了马尔蒂斯声音里的那种东西——像被困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怎么都走不出去。
“你那天在广场上救我,那根针扎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手,稳得不像话。我当时想,这个人一定经历过很多。”
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茧——拿手术刀磨出来的茧。她的手确实很稳。在斯卡布罗的时候稳,在莫尔顿的时候稳,在布里斯托的时候也稳。
“我还能来找你说话吗?”马尔蒂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莉莉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温暖,像冬天壁炉里的火。那种温暖让她想起了一个人——不是阿利斯泰尔,是伊索。那个瘸了一条腿、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但在她被卡尔羞辱的第二天早上,小声说他已经帮她教训过人了的老头。
“可以。”莉莉说。
马尔蒂斯开始固定地来店里。两三天一次,每次都说要给夫人买花草茶,但每次都在柜台前面坐很久,和莉莉聊天。他来的时候如果莉莉在忙——给病人看诊、在院子里制药、和梅布尔一起整理货架——他就会改天再来。不打扰她,不催她,不在她忙的时候没话找话。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看到她抬起头,朝她挥挥手,然后走了。
莉莉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奇怪。他不是病人,不是朋友,不是亲戚,不是任何她能用现有的关系网框定的人。他就是——来了,坐一会儿,聊一会儿,走了。
莉莉的店里渐渐有了回头客。来的大多是女人,年轻的女人,年老的女人,中年的女人。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裙子,说着不同口音的话,但她们走进店里的表情是相似的——犹豫的,不安的,低着头的,眼睛不敢看人的。她们说是来买花草茶的,但莉莉知道她们不是为了花草茶来的。她们是来找她看病的。
那些女人生的病,和玛莎的病很像。频繁生育,产后过早干重活,营养跟不上,身体像一架被过度使用的机器——齿轮松了,皮带断了,零件往下掉。莉莉不催她们,不吓她们,不用那些吓人的铁器。她用温水清洗,用稀释的消毒液轻轻擦拭,用润滑过的棉布把脱出的组织一点一点地推回原位。做得很慢,动作很轻,每做一步都提前告诉她们。她给她们配草药茶,味道不好,苦的,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泥土味。但喝了以后,炎症消了,疼痛轻了,身体里那种往下坠的感觉不那么明显了。
消息传开了。磨坊街有个年轻的女医生,看女人病,不用放血,不拿铁钳子,说话温柔,让人听得懂。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从一周两三个变成了一天两三个。莉莉的收入也从每周几个银币变成了几十个银币。她把钱收进抽屉里,让梅布尔记账。梅布尔的字还是很大,歪歪扭扭的,但数字对得上。
莉莉有时候会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院子。薄荷长得很好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晃,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鼓掌。洋甘菊也开了,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一小朵一小朵的,像撒在绿色地毯上的碎星星。她看着那些花花草草,有时候会想起伊索,想起他在布里斯托的后院里晒草药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知道了不一定能治,但想知道”。
她想知道的事儿还多着——那些病、那些药,她数不完。可她回过头来想自己,反倒只有一个念头: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她就想在这间小铺子里安安稳稳地行医,在这二楼窗前往外看——院子里的薄荷,洋甘菊,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