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栀君没有死。
但他也没有醒来。
那场战斗耗尽了他太多的灵力。九重天幕的维持、与魔尊的正面对抗、最后那一次燃烧生命的金光爆发——三重消耗叠加在一起,让他的身体和灵力都达到了极限。他的身体自动进入了一种类似于冬眠的状态,所有的灵力都用来修复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外界的感知被降到了最低。
武蓉涧把他抱回了竹屋,放在那张简陋的床上。师尊的床很硬,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是竹子做的,硬邦邦的,硌得慌。武蓉涧把自己的被子拿过来,叠好,垫在师尊的头下。他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师尊身上。虽然他知道,以师尊的修为,根本不会觉得冷,但他还是想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师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根本听不到。他的右手搭在腹部,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他的左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待着谁来握住它。
武蓉涧跪在床边,双手握住师尊的左手,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师尊醒不过来,怕师尊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怕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些话,永远都没有机会说了。
“师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怕吵醒他,又怕他听不到。“您睡吧,睡醒了就好了。弟子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弟子守着您,等您醒来。”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这样跪在床边,握着师尊的手,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武蓉复来了。
他是从武澄山溟赶来的。翠灵仙踞的结界在灵栀君昏迷后变得脆弱了许多,武蓉复几乎是毫不费力就进来了。他走进竹屋的时候,看到儿子跪在床边,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心中一阵酸楚,走过去,把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
“蓉涧。”
武蓉涧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父王。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清醒,很坚定。
“父王,您来了。”
“我来看看师尊。”蓉复走到床边,看着躺在那里的师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跟随师尊上千年,从来没有见过师尊这样虚弱。在他的记忆中,师尊永远是那个白衣如雪、清冷出尘、无所不能的存在。他站在那里,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一切。他不是会受伤的,不是会倒下的,不是会躺在这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到的。
但现在,他躺在这里,脆弱得像一个凡人。
“师尊他……”蓉复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怎么样了?”
“灵力透支,身体进入了自愈状态。”武蓉涧说。“师尊的修为深厚,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他需要时间恢复。多久能醒,不一定。”
蓉复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师尊苍白的脸,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他没能保护好师尊,没能替师尊分担哪怕一点点压力。当师尊在九天之上与魔尊激战的时候,他只能站在武澄山溟的城墙上,远远地看着那道金光在天空中闪烁,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他不想做——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师尊的命。而是他做不到。他的修为太低了,低到连靠近那个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父王,您回去吧。”武蓉涧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武澄山溟还需要您。师尊这边,有我在。”
蓉复抬起头,看着儿子。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不舍,还有一点点嫉妒。欣慰的是,他的儿子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骄傲的是,他的儿子是师尊选中的人,是师尊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不舍的是,他的儿子迟早要离开他,走上那条他无法陪伴的路。嫉妒的是——他嫉妒自己的儿子,因为他做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做到的事情——靠近师尊,走进师尊的生活,成为师尊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
“好。”蓉复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照顾好师尊。也照顾好自己。不要把自己熬坏了,师尊醒了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心疼的。”
武蓉涧愣了一下。父王说“师尊会心疼”——师尊真的会心疼吗?师尊那种人,会有“心疼”这种感情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父王说的是真的。
“弟子知道了。”他点了点头。
蓉复走了。竹屋里又只剩下武蓉涧和灵栀君两个人。武蓉涧把凳子搬到床边,坐下来,继续握着师尊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武蓉涧觉得,比昨天暖了一点点——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他开始跟师尊说话。不是像以前那样在心里默默地说,而是真的说出口,用声音,用语言,用师尊能听到的方式。
“师尊,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很暖,风很轻。您要是醒着,一定会坐在溪边喝茶。弟子今天泡了一壶茶,用的是您最喜欢的那个茶壶,茶叶是弟子从山里采的那种银叶金花的草药。您上次喝的时候皱了眉头,可能是太苦了,弟子这次少放了一些,您尝尝。”
他倒了一杯茶,放在师尊的床边。茶水冒着热气,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师尊,您知道吗,弟子小时候特别调皮。有一次,父王带弟子去视察边境,弟子看到一只食虫,觉得好玩,就追着它跑。结果跑到了一片从来没去过的森林里,迷路了。弟子在森林里转了一天一夜,又饿又怕,哭得稀里哗啦。后来父王找到弟子,狠狠地骂了弟子一顿,然后抱着弟子哭了。”
他笑了。那笑容中有怀念,有温暖,有一种对过去的自己的温柔的嘲讽。
“父王从来不在弟子面前哭的。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弟子那时候不懂,觉得父王是太生气了才哭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父王是怕失去弟子。他怕弟子出事,怕弟子受伤,怕弟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师尊的脸。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师尊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师尊,弟子现在也怕。弟子怕失去您。不是怕您不教弟子了,不是怕您赶弟子走,而是怕……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您了。您知道吗,您不在的时候,弟子觉得天都塌了。弟子不是怕天塌,弟子是怕——天塌了,谁来撑?”
他的声音哽咽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握着师尊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在握着自己的命。
“师尊,您快点醒过来吧。弟子还有很多话没跟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