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着。
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见了小时候。
村口的井边,夏天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井边阴凉,青石板,粗麻绳,黑铁轴锈迹斑斑——铁锈蹭到手上——留下褐色的粉末。
掺着槐花香的清风——那种香味是甜的——混着井水的凉意——从鼻腔灌进胸腔——凉丝丝的。
井边的青苔是深绿色的——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一点滑——脚底感觉到一种软软的、潮湿的触感——像踩在一块浸了水的丝绒上。
母亲穿着碎花的确良白衬衫,黑色脚蹬裤,白色短丝袜,黑绒面平底鞋。
她放下铁桶——铁桶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然后一面叮嘱我别往井边来,一面去移开障碍物。
她弯腰的时候——白衬衫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被太阳晒成浅蜜色的皮肤——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然后挑起来就走——步履轻盈,钩担摇曳生姿。
铁桶在半空中晃荡——桶里的水泼出来一些——落在青石板上——溅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亲在旁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凤兰咋穿得那么美嘞——跟没穿一样——”
母亲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俏脸一片晕红。但细腰下的肥臀却扭得更加起劲。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跨步上前,对着那团软肉就是一巴掌。
啪地脆响。
又跨了一步,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她一巴掌——像拍在了棉花上。
母亲扭过脸来——笑着问我——
“咋了?”
我醒了。
窗外雪光刺眼。
裤裆里还湿着——已经冷了,黏在腿上。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
心跳还很快。
那个梦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母亲的笑,父亲的话,井边的阳光。
铁桶在半空中晃荡的样子——水珠飞溅——在阳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槐花的香味。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把画面挤出去。
***
早饭的时候,张凤棠从厨房端了粥出来。
我站起来要接——她咂着嘴把我轰开了:“坐着坐着。”
我缩回手——坐下。低头喝粥。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也低头喝。桌上一碟油条,一碟咸菜。窗外雪半人深。
两个人——隔着饭桌——谁都没说话。
空气有重量。
我闷头吞了多半根油条——噎住了——灌了一口粥。猛抬头——发现张凤棠正盯着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