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破碎金饼站在船划子上,正呜呜咽咽地朝大雾深处驶去。
零落哭声宛如春雨坠下,在相浔耳朵荡开层层魔音,一会儿是她伏在七娘身上的嚎啕,一会儿又成了面馆里春娘的哀求,最吵的当属前头那位金饼精怪,口中呕哑嘲哳,让人不得安生。
相浔不记得自己来自哪儿,要去往何处,浑身上下只剩一个念头,便是将了断这金饼。她随手一捞,抓起硕大的竹柴刀,大步奔上前,“哐”地将其砍成了两截。
然而再一睁眼,金饼变幻为二,仍旧站在船头,哭得比方才更大声了。
“呜呜呜……”
相浔气血上涌,两眼喷火道:“别哭了,等我回到并州,就把你们都花了!”
金饼们面面相觑,转过身来,用没有五官的金脸回应她:“这位娘子,我们没哭啊。”
不是你们,那又是谁?
倏然间,相浔打了个哆嗦:“是山魈!”说罢,她被吓得栽倒在地,指尖比月光还凉。
雾气在此刻停止翻涌,少顷聚成白须赤眼的鬼怪,它抱着一根五人粗的竹竿,三两下将船划子捣碎。相浔在惊悸下彻底失声,只能不断坠落,一直摔进夜幕尽头。
她流泪大喊:“娘——”
热汗淋漓,倏然梦醒。
平复着呼吸,相浔一手抓住薄被,目光在四面漏风的客舍里扫了半圈。两重记忆在脑中碰撞,山魈的身影犹在眼前,她晃走梦境,下意识摸向腰间。
药囊不见了。
相浔猛然翻下榻,毫无章法地四处搜寻,客舍里实在干净,没过多久,她连墙根里的蛛网都扯散,依旧没看见半文铜板。
在面馆里打探渡口,和与阿秣在破庙碰头,还有记忆里夺走钱袋的手,都是梦吗?
相浔怔怔立在窗前,意识到自己也许被山魈夺舍,失去了部分记忆,否则该怎么解释脚下这间客舍?
她要死了,她真的要死了。
恐惧立刻攥住她的呼吸,相浔本能地撕开衾被,将目光所及之物全都塞了进去,接着将新包袱绑在身上,朝房门匆匆走去。
鼻骨剧烈疼痛。
靠近木门的霎那间,鼻腔被撞出血迹,相浔迅速收声,用迟钝的思绪拔出骨簪,转腕抵入来人喉咙。
一只手却比她更快,轻柔地将其窝进掌中,相浔仿佛被绸缎裹了一圈,还未等她从震惊中回神,对方就轻轻一推,使她踉跄后退。
她惊诧道:“殿下?”
邓节维持着推门的姿势,闻言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簪子,无言摆在相浔面前。
原来她的骨簪不在身上,那方才……
相浔这才意识到手里空无一物,她披头散发,赤脚奔到碎裂的铜镜前,蓦然看见自己披着象牙白的长裾,原本的白袍被掖在里面,她的药囊就挂在那儿。
钱还在就好。相浔松了口气,想重新系紧腰带,却误把散发纠缠进去,她手忙脚乱,待拾掇妥帖,邓节已经掩门坐下了。
数日未见,邓节模样大变,身上是市井常见的素衣不说,连头发都变成了鸡窝,仅仅用布带绑着,不至于太落魄。相浔不大适应她这模样,想出言提醒,但话到嘴边,又怕伤了这位殿下的自尊。
邓节对此十分坦然,抚了抚碎发道:“高髻太惹眼。”
这话倒没错,新朝女子多挽垂髻,只有守祠人会将头发堆起,仿佛要跟金相比肩似的。想到此处,不免要提及陈莲生,新师妹递交了名录后,都要到她门前报道,她周身皆与寻常弟子不同,头顶挽鬓如山,两耳旁坠着细长的辫子,一张脸生得像仙家童女,加之心思细腻,十分受众人吹捧。
——除了相浔。
因相浔出身低微,自结识祠祝起便没见过陈莲生的好脸色,她人前笑眯眯的,人后凶得像恶虎。可这样拜高踩低的一个人,为了公主,甘愿枉死在夏门前,看来信仰比金银更能撼动人心。
相浔没有信仰,她在七娘溺死后,再没有信奉过谁,原本还出于恻隐之心,愿护送邓节一程,如今自身难保,再见邓节,心里没有惊喜,只有逐渐攀升的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