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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第1页）

她们要去的是北岸河内郡，如今却来到西南岸的河阴县，白白损了铜钱不说，还遗失了一身外袍。

这回再想过去，就不大容易了。

“方才那些人自称撞了鬼。”奔逃过后是无尽的疲惫，邓节不敢露出丝毫疲色，强撑着打量四周。

竹园并无异样。

她见相浔撂下刀，开始绑那被砍断的竹节：“相娘子可曾听见？”

青竿交错，因相浔方才砍在绳捻处，横竹顺势断开，只需对准凹槽，就与先前毫无分别。邓节趴在她背上，垂落目光，看得很仔细。

相浔稍稍退开，想借口自己不信鬼神，可昨夜才经历过仙人浮舟，实在说不出这话，只能坦诚道：“我前月离开河阴县，没听过哪里闹鬼，不过山下有一处渡口，渡口旁边挨着村子，殿下不妨问一问村人。”

邓节点点头，轻声道：“劳烦娘子放我下来。”

二人自山腰跑出竹园，早已掠过了重重山峦，此处在溪水岸边，脚下踩着夯实的土路，即使沾染血迹，也轻易分辨不出。

邓节撕下两道衣带，将渗血的伤口死死绑住，褪去华服，相浔发现她也不过是寻常人，吃痛时一样面色发白，却强忍着不肯吭声。

那股金枝玉叶的姿态缓缓褪去，转而化为少年独有的坚韧，这使邓节不再显得高不可攀，反而多了些活人气息。

她笑得很浅：“你看，这样就能走动了。”

话虽如此，绑住伤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相浔干枯的唇瓣颤了颤，最终只是放慢脚步，与其一前一后朝着村落走去。

邓节望着身后竹篱，忽然道：“相娘子，你武艺高强，不应该困在市井里。”

公主的声音极其温和，听不出喜怒，相浔拿不准她究竟在嘲讽自己，还是当真夸耀她手艺出众。

相浔道：“殿下，我是个孤儿。”

新朝有律，民间每年可推举两位德行出众的才子，经朝堂考察后担任乡官，这种官多是虚职，且到死都不会升迁。除此之外，平民再没有出人头地的方式，顶多做个富甲一方的商人。

当然，成为富商也要提防上头卸磨杀驴，俗话说富不过三代，因为到第二代时，就举家被朝堂搜刮走了。

像相浔这种一没钱、二没势，曾经当过逃奴，靠赎买黄籍才勉强脱身的黑户，莫说做皇家工匠，只怕给县主当人凳还嫌脏污。

“商户匪寇尚能买官、做门客，娘子有本事傍身，不过是欠些赏识。”邓节说罢，还欲再提点什么，却渐渐停了声音。

相浔远离朝廷，但也听过一些女官与女将，不过那都是新朝建立伊始的时候。天下渐定后，皇家为防外戚，实行子贵母死，女官也成了德行牌坊，非高门贵女不可担任。

她是为一口吃食搏命的人，运道好，学了些本事，才能被邓节高看一眼，等相处时日一久，邓节自然会发现她腹内空空，何况相浔一向视贵人如洪水猛兽，即使给她万金，也不愿再入京城。

相浔无意于此，岔开话头道：“殿下，那里就是河阴县的渡口，今日入城换些银钱，明日我们就能乘船离开。”

邓节想起来：“那守园人说的鬼物……”

“再凶恶的鬼怪，也与殿下无关，”相浔停下步子，劝说道，“郑兵不知何时就会打入河阴县，为今之计，还是要尽早北上。”

邓节摇摇头：“不，走不成了。”

她径自朝前踱步，相浔微微一怔，旋即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帝女，即使只做了一日公主，也知晓寻常人难以企及的秘事。

邓节并未卖关子，紧接着便道：“你方才所指的地方没有兵乱，可见李崇山仍在搜寻河道。”

李崇山追错了方位，这不是好事吗？

“可此地县令姓白，是湖州白氏的旁支，与李家有通家之谊，倘若你是李崇山，迟迟找不到河上的人，你会怎么做？”邓节循循善诱。

相浔毫不犹豫：“封锁沿岸渡口。”话音一出，她便明白了。

“殿下又如何断定，河阴县的县令一定姓白？”相浔在此处停留过数月，都没听说过县令的名号，民间只管他叫“县老爷”，他不好推行政令，也不怎么管地方案情，让人难以留意。

邓节回忆道：“新朝有一千二百余县邑，分归一百七十三姓辖制，盘根错节，世代相传，此处历来归白氏所掌。他两家一个是地上眼，一个是海上灯，李崇山苦寻无果，必定会传信请复郑人，然后直奔河阴县，求白县令相助。”

那她们岂不是在等死！

相浔立即提起心神，想到世道大乱，自己乔装一番，未必不能顺利渡过黄河，但若带上邓节，就说不准了。

邓节仍在思索：“娘子说未曾听过闹鬼之事，那这鬼恐怕不是真的鬼。”

高门子弟说话时弯弯绕绕，相浔听不大懂，也不愿再听了，她心里飞快做着取舍，迟迟拿不定主意。

忽然间，溪边捉鱼的小童一阵尖叫，捡起石子朝二人身上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