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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第1页）

溺水之人极重，这是相浔八岁起就明白的道理，救这样的人，一要熟悉水性，二要身上有力。

恰好她两者都占全了。

这一呢，要归功于她养母何七娘，七娘曾在河边救落水稚童，不料突发旧疾，刚推稚子上岸，自己便咽了气。

相浔葬完养母，觉得一切都是她的过错，若自己也会浮水，便用不着七娘下去。因此她日夜泡在河里，不眠不休数日，终于学会了泅水与救人。

第二，她的力气很大，倒并非天生如此，而是曾卖身葬母，留在富商家中为下等婢，干粗活练出来的。

相浔拿着最薄的月银，做最累的粗使活计。那富商极其吝啬，不单要她昼夜劳作，吃残羹冷食，待过几年，还要将她卖为苦役，以填补贷银。

当夜，相浔便吓得跑了。

她身为逃奴，不敢在并州久留，只好四处漂泊，后来又做过杂耍，当过店小二，跟游侠学过武功，在深山垦过荒田，最近成了娘娘祠的守祠人，是公主身边唯一的护卫。

是了，她在救公主，就像何七娘当年救稚童那样。

七娘死了，她相浔却不会，因为青出于蓝，她是让七娘骄傲的孩子。

相浔渡好了气，见邓节面色缓和些许，便抱着她往岸边游。

津卒果真寻错了方向，因二人并未随木板同去，也不曾往反方向游，而是钻入了官船底下。待津都尉怒气冲冲地荡过去时，才避开眼目，悄然摸回河岸。

相浔生情冷僻，行迹狡猾，论搏杀远逊于豪侠，但却有过目不忘之能，且极其善于奔逃，凡她走过的路，都绝无可能再出差错，她熟稔地甩脱追兵，抱着昏迷过去的公主，敏锐地找到了最近的河岸。

她破水而出，先将邓节推往坡地，再狼狈地跪在河里，将浑水呕了干净。

素白的长裾贴在身上，任风一吹就寒冷似铁，相浔四肢并用爬起来，缓了一会儿，沉步走到邓节身边。

她濞出泥水，俯身将邓节拖至林间，去山中拾了些柴火，盘坐下来，搓起一点零星火苗。

而后越烧越烈，直到烤干了衣发和野果。

这一片不知是什么山头，如今她们还未抵达河内郡，似乎也不在洛阳城，总之津卒没追过来，相浔也找到了面前容身的石洞。

许多年不曾沦落到如斯境地，她旧年抵达泽州，曾买过一个假户籍，和一处小宅院，过着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像借木生火这种古法，还是某次打猎时跟村里人学的。

火舌在相浔眼底“噼啪”散开，焦木的烟尘味被隔于重重竹林里，她借着明光，埋头将捡来的老竹砸开，不过十数下，便剔出一道二尺长的竹段。

襟袖间的竹屑落在火中，化作细瘦白烟翻腾，相浔猛然回神，赶忙将腰上酒囊解开来，放在石阴处。

“阿母，我不走……”

邓节的呓语传入耳畔，似乎有转醒的迹象，相浔用叶片掩了软囊，三两步折过来，守在她身前，试探道：“殿下？”

邓节睫羽微颤，喃喃道：“别抛下我……”

她梦魇了。

相浔曾听村里老人说，不可随意唤醒梦中人，否则或乱其神智，于是她弯弯曲曲地走开，继续削那钝厚的黄竹，只是这回放缓了动作，收起许多杂音。

没过多久，邓节自草堆上爬起，脸上泪痕交错。她茫然地朝四下望去，待见到相浔好端端地立着，这才抬手遮面，攥起半干的袍袖，将泪水抹去了。

无名公主落难山涧，依旧很有公主的派头，她狼狈而从容地吞了果子，待相浔走到面前，才开口道：“这是何物？”

“刺镖，殿下会用么？”

相浔摊开手，将一支尖长竹刺递给她，而后朝石案上一捞，抓起了尚未完工的竹柴刀：“倘若河阎王追上来，我们就用这些砍他。”

邓节目不移神地盯着她，禁不住扯开唇角：“你管李崇山叫河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