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们是太兴奋了,四个人坐在车上,谈论着牛主任在镜头下的委琐样,还有丘白华拿刀逼他写认罪书时的狼狈样,笑得肠子都要出来了。正笑得起劲,五棍一个猛刹,将滟秋颠起来,重重颠在了林安东怀里。丘白华的头也撞在了玻璃上:“怎么开车的,想让老子死呀。”丘白华搓着额头,恨恨地骂五棍。五棍结巴着说:“老大,你看前面……”
丘白华定睛一看,霓虹映出的街道上,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横堵在前面,车前车后各站着两个人,手捂在怀里,不怀好意地望着他们戛然而停的车子。不用多猜,丘白华就明白遇见什么人了,这是江湖最原始也最最常见的一种复仇方式,公开拿车堵你,在你一下车时乱棍便会飞来,打得你绝无还手之力。丘白华心中纳闷,姓牛的没听过在道上有人啊,就算有人,这么快的反扑,也有点离奇。等他看清那颗肉乎乎的脑袋时,心里哗地就明白了,找人堵道的不是牛主任,是毒球。
“老大,怎么办?”五棍有点紧张,毕竟他还小,出来混的时间也不是太长,自己这方占优势时,他牛得很,敢把铁棍往对方肚子里扎,边扎还要边学日本鬼子,骂一句“八格”,一旦对方占优,他就恨不得插上翅膀先飞掉。江湖上将这种人叫“软壳”,不过在丘白华和林安东的训导下,五棍现在好了许多,至少不想着溜号了。
“还能咋办,打呗。”丘白华说了一声,伸手摸家伙。这辆车里总是藏着一些家伙,某种程度上,家伙就是江湖兄弟的命。
这天的滟秋也不知怎么回事,听到丘白华那一声,一点恐惧感也没有,相反,内心里涌出一股豪情。可能是她折腾牛处长那份劲儿还没过掉吧,也或许不是,反正丘白华的话音刚落,她手里便多了一把砍刀。明晃晃的刀映出了她嫩白的脸,滟秋甚至看到了一片红润。
车门嗖地打开,丘白华和五棍同一时间从两个方向跳出了车门,还未落地,藏在车两边的棍棒便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丘白华连挨几下,但他挺住了,抄起手里那根特制的钢棍,照准一颗头就敲下去,只听得哎呀一声,有人倒地了。滟秋跟林安东坐在后排,他们还没来得及下车,对方已急不可待替他们打开了车门,一只手伸进来,猛地撕住了滟秋的胸:“滚下来吧,臭娘们。”滟秋奶子发出一股生痛,一个跟斗就栽了下去,她感觉有东西狠敲在脊背上,脊背好像要断。也不知哪来的一股狠劲,逼她从地上爬起,对方第二棍朝她袭来时,滟秋抡起手里的砍刀,照着对方一张脸就砍过去。这是狠招,一般情况下,江湖兄弟玩砍刀,多是瞅准对方胳膊,直接砍向脸的不多,那么砍容易出事,惹出人命毕竟不是好摆的,江湖上还是怕人命。没人命再大的事也是小事,一旦有了人命,那就成另一个概念了,给公安拱手提供一个发财的机会不说,弄不好还得吃几年号子饭。江湖上能喊得响自己大号的多是从号子里出来的,他们不想吃二遍苦受二遍罪,外面到底比里面痛快嘛。可是滟秋连着几刀,都是砍向对方的脸。一片混战中,滟秋也接连挨了好几下,但她真是没有痛的感觉,她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双手舞刀,杀入敌群。后来滟秋就在混乱中砍出致命而又经典的一刀,不,不是砍出的,是学日本军事官那样,举起砍刀,直直劈下去的。
如果不是那家伙躲得快,他的头很可能会被滟秋劈成两瓣西瓜,那样,滟秋的命运可能会走向另一个方向。那家伙是避开了,但他的肩膀却成了头的替代品。
滟秋看见了血,血从一个十几岁孩子的肩上喷出来,直直喷向她的脸,她感到热,腥热。这股热刺激了她,她再次抬起刀,照准另一颗头劈下去。但是这时候,她的后脑勺重重挨了一下,她没站稳,也没法站稳,一个后仰倒了下去。
这天如果不是有人认出丘白华,滟秋他们就会全军覆没,尽管四个人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不该用的过暴手段也用上了,可仍然不是对方敌手。对方人太多了,二十七八个,天麻把他所有的弟兄都带来了。天麻后来说,他这样做,是想当撅棍。撅棍就是那些把已经成名的江湖人物打得落花流水然后一举成名的角儿。但是天麻成不了撅棍,天麻的撅棍梦快要成真的时候,他认出了丘白华。天麻大叫一声:“停!”紧跟着用手臂挡住了砍向丘白华的一刀,那一刀也很致命,如果不是天麻挡,丘白华或许就再也不能在江湖这条道上找饭吃了,得让洪芳提前给他养老。
“华哥,是你老人家啊。”天麻顾不上发麻的胳膊,大叫着扑向丘白华,他的手下看呆了,毒球也看呆了,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大家搞清楚时,毒球的灾难就到了。
天麻跟丘白华是狱友,而且是一个号子里的。什么是狱友,滟秋后来听过天麻跟丘白华各自不同的解释。天麻说,狱友就是一起在下水道里混过日子的,尝受过人世间最难受也最难得的滋味。丘白华说,狱友就是用拳头打下的朋友,虽未同生共死,但却同死共生过。丘白华跟天麻是同一天关进去的,他们进去时,牢头是一个叫黑豹子的,那家伙长得非常结实,一身剽悍肉,仗着自己杀了人,犯了死罪,进去没几天,就做了牢头。先是天麻不服,跟黑豹子较量,结果几次械斗,都被黑豹子打得趴在了地上,但他就是不叫爷。号子里一叫了爷,就证明你已经服软了,那端屎端尿捶腿敲背伺候爷爷的活,就名正言顺归你了。丘白华见天麻有种,是条硬汉子,在天麻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站了出来。比块头丘白华当然比不过黑豹子,但天麻跟黑豹子打的这几场中,丘白华瞅出黑豹子一个破绽,这家伙右腿不大灵便,定是在以前作恶时受过伤,还有就是他凭的是蛮力,尤其两条胳膊上的劲,大得吓人,如果你跟他斗,千万不能占他上半身的便宜,但完全可以在下半身讨回公道。丘白华脑子一转,笑眯眯地盯住了黑豹子。
黑豹子怒瞪住双眼,他没想到,新来的这两个刺头,敢挑战他的权威。
“怎么,不服啊?”他主动问丘白华,丘白华一边笑吟吟说:“服,服,老大你了不起,我服你还不行啊。”啊字还没落地,右腿已扫了过去,黑豹子没防范,号子里是没人敢偷袭他的,除非你不想活。所以长久以来,他也就放松了警惕。没想丘白华偷袭了他。黑豹子一个趔趄,差点倒地,但他还是凭借着自己的重量站稳了。谁知丘白华前一腿是虚,真的在后面,就在黑豹子自以为身体已站得很稳的时候,丘白华第二脚扫了出去,这一脚是连扫带踹,袭击的正是黑豹子受了伤的右腿。黑豹子右腿上果然有一块钢板,丘白华一脚扫向黑豹子装有钢板的地方,另一脚已凌空抬起,一个蹬踏运作,踢向黑豹子面门。这是丘白华的绝活,小时候他跟着少林师父习过拳脚,不用腾空,一脚就能踹掉你的鼻子。黑豹子哎呀一声,等要反击时,丘白华的左脚又以不可阻挡之势,照准他的裆部猛踢过去。这下黑豹子惨了,连受三脚,加上刚刚跟天麻战斗过,体力有些不支。但这一仗黑豹子也没轻易输给丘白华,最终他还是跟丘白华打了个平手,丘白华被他举起来,重重摔到了地上。
接下来,丘白华跟天麻联手,两人的一招一式都是在黑夜里反复商量过的,所以打起来,就连贯得很,也流畅,根本没有空子可钻,黑豹子打他们一个算是不在话下,打一双,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况且丘白华跟天麻是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号子就真成他们的监狱,再也休想翻身。
一个小时后,黑豹子被丘白华和天麻打得趴在了地上,两颗门牙愣是让丘白华敲了下来。丘白华也算狠毒,一边敲一边还问:“服不服啊,黑大爷?”
黑豹子满嘴吐血,他的风光终于成为号子里一道风景,永远地失去了,他趴在地上,开始唤丘白华爷。
就这样,丘白华做了牢头,天麻当之无愧成了二爷。
现在二爷带着人打了大爷,这账该怎么算?当然有办法算,那就是把它全算在毒球身上。
毒球那天就剩一口气了,如果不是林安东在边上提醒,怕是,那一口气最后也会让滟秋要掉。
天麻没成为撅棍,滟秋却是一战成名,在弟兄们眼里,那晚她真是威风透了,真正的娘们啊,当然,她倒地的姿势,也很壮烈。
洪芳对此事却忧心忡忡。事情过去很多天,大约在春节快要到了的时候,洪芳跟滟秋有次谈话,那次洪芳说了一句让滟秋深思的话。洪芳面对越来越不可一世的滟秋,带着嘲弄的口吻道:“很想做老大是不,滟秋我告诉你,老大不是你做的。”
滟秋刚要辩白,洪芳又道:“就算你想做老大,也得用脑子做,你见过哪个老大整天像混混一样提着砍刀乱玩命?!”
2
滟秋跟徐学的认识,算来也是一场戏剧。谭敏敏要离开东州了,她在东州的使命光荣结束,那个广告片最终还真是拍成了,谭敏敏靠着自己的不懈努力,终于在片中争得了一个好一点的角色,据说能在广告片中出现三个镜头,总共加起来要超过二秒钟,这已是很不错的成绩了,比她原来的期望好一些。因此谭敏敏决定再在东州政界主要人物面前露把脸,这次请谭敏敏吃饭的不是钱谦,而是秘书徐学。据后来得到的消息,钱副市长是很想请谭敏敏吃饭的,但钱副市长也很慎重,毕竟他是市长嘛,做事谨慎一点也在情理之中,再怎么也不能让一个女人把他忽悠了,那样传出去,可真就成了东州政界一大笑谈。于是他派人暗中调查了一番,不幸得很,钱副市长真就调查出一个让他恼羞成怒的结果,谭敏敏根本不是什么歌星,更不可能成为两栖明星,什么星也算不上,她是漂在北京那条河里的一条没名的鱼,充其量只能满足一下人们对歌星明星的好奇,而根本不能把她当作一件衣服穿出去。这令钱副市长大大地失望,差一点就上了黑妹的贼船。钱副市长虽然失望,但没失态,出于某种动机或是礼貌,他还是派秘书史小哲代表他请谭敏敏和她的特别助理吃了一顿饭,但他跟史小哲交代得很清楚,只能吃饭,不能吃别的,连胃口也不能产生,如果硬要产生胃口,就应该想办法让姓华的产生。史小哲何等聪明,吃过饭第二天,就将消息透露给了徐学。秘书之间,经常是有一些小道消息传播的,史小哲在徐学面前着实把谭敏敏吹嘘了一番,还叹着气道:“可惜啊,这样一位大明星,哥们只有远远看着的份,近处欣赏一下都不能。”
“想看就近处看,搂怀里看又能奈何?”徐学蛮不当回事地说。
“难啊,”史小哲又叹了一声,接着道,“你没看见我家老板那眼神,吃人呢。”
一句话,说得徐学心里有谱了,他猜想,定是姓钱的看上了谭敏敏,想穿这件衣服。于是徐学加紧运作,在谭敏敏快要离开东州的时候,跟谭敏敏接上了头,徐学设宴,要请谭敏敏吃饭,这下把谭敏敏喜的,她正在为没钓到钱副市长这条大鱼暗暗流眼泪呢。
也不知出于什么动机,谭敏敏都跟徐学坐在了一起,忽然又想起叫滟秋。可能谭敏敏觉得,什么时候,红花都得有绿叶配吧。滟秋一听是跟江湖上有名的徐大秘书吃饭,当仁不让就去了。从这点上可以看出,滟秋的心理确实较之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知道从哪个方向进攻了,或者,知道该寻求靠山了。
那天的徐学一见滟秋,立刻两眼放光,他都不敢相信,会在那种场合见到滟秋。要知道,滟秋可是折磨了他几个月的人啊。人跟人的缘分真是说不清,按说徐学是不该对滟秋这样的女人产生什么梦想的,他手中的女人,随便拿起来哪个,都要比滟秋强,至少没有当过三陪小姐的。但世间的事,往往怪得离谱,徐学对滟秋,就是忘不掉丢不下,他霸道地认为,像滟秋这样的女人,就该是他徐学的。
本来跟谭敏敏聊天的气氛很融洽,称得上热火,滟秋一去,徐学立马转移方向,放肆地向滟秋献起殷勤来。滟秋一开始顾忌着谭敏敏的面子,装出不敢接受的样,受宠若惊地连续打翻了几次杯子。后来一想,何必呢,自己跑来难道是给谭敏敏当陪衬,或者做电灯泡?不,绝不是,她是为自己来的!
那天的气氛最终让滟秋搞坏了,当然不怪滟秋,怪也只能怪徐学,献殷勤献得实在过分了,让谭敏敏生了醋意,结果引发不快。谭敏敏本想还给徐学摆谱,哪知徐学桌子一拍,骂:“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让你立刻从东州滚蛋!”谭敏敏的特别助理哪能受得这份辱,想动粗,徐学哈哈大笑,用手指头勾引着他:“以为长得粗是不是,来啊,信不信我一根指头就能把你捻成灰?”
最终徐学也没捻,把人捻成灰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再说对徐学来说,又何必惹那些麻烦呢。他请谭敏敏,目的本来就不在她身上,一道自己不打算吃的菜,让服务生撤下去便是,动肝火伤得却是他自己的身子。
谭敏敏跟助手绝望地离开后,徐学想跟滟秋进一步加强感情,说要给滟秋压惊,重新换个地方再开始。滟秋装作弱不禁风的样子,软丢丢说:“今天不了,我的心怦怦跳,我都快要急死了。敏敏不开心,以后怎么办啊?”说着就抽咽起来。
徐学拍了拍胸脯:“放心,以后谁敢难为你,有你徐哥做主。”
滟秋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紧紧抓住徐学的手,好像一松开,徐学就可能弃她而去。半天,她缓过一口气似的说:“有首长这话,滟秋心里就不那么慌了,谢谢首长,真的太谢谢了。”
徐学很兴奋地在滟秋肩上拍了拍,男人气概十足地说:“不用谢,以后甭叫我首长,那是他们糟蹋我,叫我徐哥就行了。”
“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