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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页)

“不用了,你回去吧,过问不过问还是怎么过问你们拿个意见,报到华常委那边去。”

佟昌兴说这话,也是逼的,按说这件事他跟华喜功两人一碰头,定了就交代公安去执行。但他到东州的这段日子,发现华喜功并不买他的账,好几次涉及政法口的工作,他都主动找华喜功谈了,华喜功态度也很诚恳,脸上堆满笑,说:“好的好的,既然书记说了,我一定按你的意思去落实。”但说过就说过了,华喜功并不去落实,佟昌兴回头再问,就有些张不开口。他虽是副书记,但华喜功也是常委,职务上并无高低,这种微妙关系有时候搞得人很头疼,但又没有办法。这次佟昌兴决计不再跟华喜功碰头了,碰不出什么结果,他倒要看看,公安局这些领导,这次是啥态度。

在地方为官,让人累的不是干事,而是你干不了事。佟昌兴到东州这么久,算是充分理解了这点。他叹了一声,又拿起桌上另一份检举信,也是举报皮氏集团的。说皮氏集团旗下的明皇夜总会涉嫌控制小姐人身自由,小姐如同进了地狱,除了忍受非人的折磨,还要每个小姐签下五年的卖身合同。前段时间有个小姐逃了出去,被皮天磊手下抓到,打成了重残废,目前小姐一家人正在四处告状。上周小姐的父亲突然失踪,向公安部门报案,公安部门居然置之不理。

佟昌兴手里拿的,就是一位人大代表写来的实名举报信,失踪者是一名农村教师,写检举信的人大代表是曾获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五一”劳动奖章的一位已经退休的中学校长,在东州教育界很有影响。

佟昌兴看着看着,猛就将信拍在了桌上,这个皮天磊,太黑了!

更黑的是,他居然也是人大代表,还是东州市的功勋人物!

不,这不能叫黑,佟昌兴立马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可叫什么呢,叫什么才能把这件事解释通?想了半天,佟昌兴颓丧地倒在了椅子上。他清楚,其实什么也不用想,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再怎么洗,黑也洗不白。只是作为市委副书记,他不能扇“自己”的嘴巴。

荒唐啊——

2

令佟昌兴万万想不到的是,一周以后,公安局和法院同时给他呈上来一份材料,两份材料口径居然完全统一,矢口否认化工总厂拍卖中存在不法行为,特别是法院方面,言辞凿凿地强调,一切都是按法律程序进行的,拍卖当中不存在任何违规交易,更不存在群众反映的什么强买强卖,拍卖程序经得起任何司法部门的鉴定。公安这边也附和道,拿到地的并不是皮氏集团,而是光大实业,陈尚礼他们连这点都没搞清楚,还举报什么?

两封材料上都有华喜功的签名。

华喜功用这种方式将了他一军,将得他佟昌兴有火没处发。你说是违规违法,得拿出依据来,而不能凭一封举报信就断定。而拿证据靠谁,还得依靠司法部门,也就是还得依靠他华喜功,他说没违法,在东州谁还敢说违法?

又是几天后,宣中区委的结论也出来了,呈上来的调查报告说,法院委托拍卖公司拍卖化工总厂,程序是合法的,当天的拍卖也是依法进行。至于群众举报的强买强卖,调查证据不足,不能定性。化工总厂职工对拍卖结果有异议,主要牵扯到厂区占地的评估,三年前该厂班子调整时,曾请相关部门对厂区土地评估过价格,当时评估价为4268万。陈尚礼认为三年后土地只能增值,不能贬值。但陈尚礼他们没搞清一个事实,就是公开拍卖之前,原化妆品厂跟合作方香港奥妮集团就因债权债务发生纠纷,按双方算的账,合资后的化妆品厂也就是化工总厂中方一面共欠奥妮集团4600万元,拍卖土地正是为了还这笔账。但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拍卖以后原化妆品厂的职工怎么办,不能让他们一分钱也拿不到,特别是老职工的养老金还有拖欠全部职工未上交的三金。为了妥善解决这一矛盾,保护原化妆品厂职工的利益,法院方面跟化妆品厂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提前达成一项协议,将来不管由谁竞拍到手,都要在拍卖价之外额外支付给化妆品厂1600万人民币,用于化妆品厂解决老职工的养老问题和补交全体职工的三金。这样做正是为了保护我方职工的利益,而不至于将拍卖到的钱全部让奥妮集团拿走。还有,律师事务所的一切费用也由竞拍成功者额外支付,这都是化妆品厂职工代表跟法院方面谈妥的,陈尚礼当时也是谈判的职工代表之一,里面情况他比谁都清楚。现在陈尚礼故意隐瞒掉这些,在职工中间煽风点火,制造新的混乱,目的和动机都不纯。调查组并不排除陈尚礼有借此机会泄私愤的动机,因为陈尚礼是化工总厂合资以前的工会主席,跟奥妮合资后,他的工会主席就让职代会选掉了,对此他一直不满,为这事还到区总工会上访过多次。

佟昌兴看完这份调查报告,头都大了,真是不调查还简单,一调查,越发复杂得让人搞不清头绪,什么律师事务所,什么1600万的额外支付费用。他实在想不通,应该明着做的事,干嘛非要暗着来呢,难道真是为了保护我方职工的合法权益,不让香港奥妮公司把钱全部拿走?

这事看起来还真不能草率,得想办法调查清楚。

佟昌兴随后做出一个批示,由市政法委牵头,市维护稳定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市工商局、市律师协会、区委有关部门联合成立新的工作组,专项对化工总厂拍卖一案展开调查。在多家部门召开的联席会上,华喜功一改往日松松垮垮的口风,义正辞严地要求道,联合工作组一定要端正思想,坚定不移地按市委佟副书记的要求,本着高度负责的精神和实事求是的态度,对此起拍卖案件展开深入调查,给市委,也给化工总厂职工一个满意的答复。

市上一连串的运作,让天星意识到了某种危机。凭她在国正律师事务所做律师的经验,她似乎感到,有人正在把靶子慢慢指向哥哥皮天磊。这天她担心地说:“哥啊,我怎么觉得气味不对!”

“是盐多了还是醋多了?”皮天磊笑着问。

“哥你别不当回事好不,我跟你说正经事呢。”天星不乐了,她最见不惯哥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都多大人了,还有这一份产业,却从来没个正形,说话老是油腔滑调,让人听着不舒服。

“那你就是闻见火药味了?”皮天磊仍旧保持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边把玩手里的鹰嘴烟斗,一边说。

那支鹰嘴烟斗是爸爸留下的,爸爸抽了一辈子烟斗,听说这支烟斗是当年他带着解放军镇压大土豪时从土豪手里没收的,没收后没舍得交上去,偷着留给了自己。没想到,后来爸爸居然娶了土豪的女儿,那是爸爸的第一任老婆,为此他还挨了上级的处分,官也降了一级。爸爸说值,拿一纸处分换一个老婆,太值了。可惜,“文革”当中,爸爸受到了连累,被当成那种对象折磨了三年,土豪女儿终因忍受不住非人折磨,撇下爸爸先走了,这才有了哥哥和她出生的机会。他们的妈妈是当时唱现代戏的,长得漂亮自然不用提,关键是在那个年代很红,中央来的领导都要亲自点名看她的戏。后来组织上让她专门给一批老革命演一场,结果演完之后,她就把自己给了大她二十多岁的天磊的爸爸。红颜薄命,这句俗而又俗的话搁在天星妈妈身上却十分地不俗。

天星抢过烟斗,她的意思是让哥哥能认真些。

“不只是火药味,我怎么闻着,还有一股更怪的味儿。”天星说。

皮天磊总算认真起来,他道:“行啊,哥没白培养你,有这个嗅觉,就证明,我妹是可造之材。”

“什么呀,谁是你培养的,可别把自己太放大了啊。”

“好,好,不是我培养的,是党培养的,这样行了吧。我差点忘了,我妹还是优秀共产党员呢。”

兄妹俩斗了会儿嘴,皮天磊沉下脸说:“你的感觉没错,是有人想给我找些麻烦,但哥不怕,哥什么也不怕。我说妹子,你别这么胆战心惊的,不好,哥看着不舒服。现在是什么社会,你这么担惊受怕的,好像咱活在另一个世界。别这样啊,该干嘛就干嘛,甭一惊一乍。”

“哥!”天星见哥哥始终躲躲闪闪,不肯正面跟她交流,不满了。

“哥什么哥,谁敢把你哥咋样,你说谁敢,谁敢!”皮天磊忽然就变了脸,说话的语气也有了那股凶味,特别是那双眼睛,立刻就充了血。

天星不再纠缠了,哥的这模样一出来,她就知道,哥遇到危机了。这天她去见自己的老上级,东州律师协会会长,拐弯抹角把内心的担忧说了,会长呵呵一笑:“杞人忧天,杞人忧天啊,别听风就是雨,风是有一点,雨也有一点,但吹不到你哥头上,也淋不到你哥头上。如果你哥被风吹倒了,这东州,怕会倒掉一大片。”

听着会长的话,看着会长那副表情,天星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一种怪异的感觉爬上心头,抓得她心里挺难受。

会长也不管她怎么想,只说:“别的事你都不用管,只有一件事,你得做周密了,当初国正事务所代理化工总厂在破产拍卖一案中全权负责一事,合同还有备忘录包括收款凭证什么的,一定要做得过硬,要经得住考验,明白我的意思么?”

天星想了想,肯定地道:“这个没问题,合同包括备忘录都是我做的,谈好的费用一分也还没收呢,不存在什么财务凭证。公是公,私是私,这点我分得清。”

“那就好,说穿了,我就担心有人会在这上面做文章,既然费用还一分没收,就更不用怕了,你放心回去吧。对了,最近把你哥盯紧点,你哥这人呐……”会长说到一半不说了,吭半天,然后笑着摇摇头:“好吧,等忙完这阵子,约你哥出来,一块吃个饭,我也跟他好久没一起坐了。”

天星本来还想打听点什么,一听会长的口气,就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下去。她矜持一笑,跟会长说了句客气话,将随手带来的一件礼物交给会长,出来了。

就在这一天,黑妹也没闲着。黑妹在皮氏集团是皮天磊的特别助理,还挂着副总的头衔,皮氏集团很多事,都是她出面张罗的。

这天黑妹请的是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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