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阳光斜斜地切进市一院外科楼的走廊,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消毒水的味道熟悉而刺鼻,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咖啡香气——属于医院的、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陆淮玥站在二楼普外科办公室门口,第四次轻轻扯了扯白大褂的领口。米白色的衬衫熨烫得笔挺,身上的白大褂衬得她身姿格外挺拔,袖口严谨地掐在腕处上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腕部皮肤。她下意识地望向走廊的玻璃窗,借着反光整理了一下长发——那一头遗传自母亲的耀眼金发在晨光中金灿灿的,与洁净的白大褂形成鲜明对比。她生来就一张过分甜美的脸蛋,眼尾微微上翘,本该盛着盈盈笑意、露出两个浅浅梨涡,此刻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透出几分难得的紧张。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没事哒陆淮玥!不就是上班嘛!咱包能搞定的!”
“陆淮玥,发什么呆呢?王主任已经在里面了。”护士长张姐抱着一摞病历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她,“今天可是你转正第一天,千万别迟到。”
“知道了张姐,这就进去。”陆淮玥应声道,声音清脆,却拖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室内已经坐了大半同事,键盘敲击声、低低的病情讨论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普外科主任王仲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陆来了?正好,把这份出院小结核对一下。等会儿跟着小李去查房,尽快熟悉流程。”他的目光在她那头惹眼的金发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还有,按规定,工作时间头发得盘起来。”
陆淮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心里忍不住嘀咕“不是啊!这金发盘起来简直像佛光普照!直接让我原地成佛嘛!!!”,嘴上却答得乖巧:“好的主任,我马上去弄。”转身去护士站借发网时,她路过墙面的镜子,瞥见镜中人那张甜得像浸了蜜的脸,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就是这张脸,配上她这张不饶人的嘴,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反差制造机”。规培时期就有人评价她:“长了张让人心动的初恋脸,一开口却能直接把人气进ICU。”
她利落地将长发盘起,额前耳畔散落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反倒比一丝不苟时多了几分随性和干练。拿着出院小结刚核对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哥哥陆淮瑜发来的消息:【转正快乐,晚上哥给你庆功,地方你定。】
下面紧跟着一条:
【切记,收着点脾气,尤其是别去招惹急诊外科那个许砚和。】
陆淮玥挑了挑眉,指尖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知道了哥!我是来上班救人的,不是来打擂台赛的。】
她对许砚和这个名字可不陌生。早在规培期间,就无数次从同期口中听说过急诊外科这位鼎鼎大名的“活阎王”。传闻里,这个人个头很高,常年顶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穿衣风格仅限于“黑白无常”,单看背影和侧影,能直接拉去拍警匪片。然而一旦开口,却是与之极度违和的如同吃了甜腻的棉花糖一样的嗓音,反差强烈到足以让初次见面的人当场愣神。更令人咋舌的是她强悍的专业能力——据说能在二十分钟内独立完成一台紧急脾破裂修补术,而怼起人来更是精准犀利,一针见血,凡与她搭过班的医生护士,几乎无人能逃过她的“毒舌关照”。
“陆淮玥,走了。”主治医师李哲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她的思绪,“3床那个胆囊结石的病人,今天准备做术前谈话,你跟着听听,学学怎么沟通。”
“好的,李老师。”陆淮玥将手机塞回口袋,拿起听诊器快步跟上。
在一上午的兵荒马乱中,刚熟悉完三个新入院病人的情况,就被临时拉去给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当第二助手,站在无影灯下,她屏息凝神,准确传递着器械,目光紧紧追随着主刀老师的操作,尤其是精细的缝合环节,全神贯注到直到缝合最后一针,才惊觉自己后背衣服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手挺稳。”李哲朝她赞许地点了下头,“比规培那时候进步很大。”
陆淮玥心里刚冒出一点小得意,就听见旁边的巡回护士噗嗤一笑:“李医生,您是没见识过陆医生上次给病人换药,手一抖把纱布掉人家伤口上了,当时她那小脸吓的煞白的哟。”
“那纯属意外!”陆淮玥耳根一热,“谁还没个新手期啊?再说那次之后我苦练了好久换药技巧好不好?”
“哟,还嘴硬呢?”护士继续打趣,“下午可打起精神,听说急诊那边刚收了好几个车祸重伤的,保不齐一会儿就要请咱们普外下去会诊。”
陆淮玥撇撇嘴,没再接茬。回到办公室,她刚端起杯子想喝口水润润干得快冒烟的嗓子,桌上那部内部电话就毫无征兆地响起来,铃声在略显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普外科吗?我急诊分诊台,有个腹部闭合性损伤的病人,高度怀疑肝破裂,生命体征不稳,请你们立刻下来会诊!”电话那端的声音语速极快,背景里混杂着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一片混乱。
“收到!马上到!”陆淮玥丢下杯子,抓起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外冲。
外科楼一楼的急诊大厅永远像刚经历过一场遭遇战。陆淮玥费力地穿过挤满了焦虑家属的等候区,侧身避让开推着平车飞奔而过的护士,目光急扫,最终定格在抢救室门口那道身影上。
那人个子很高,套在外面的白大褂顶部的扣子没有扣起露出里面灰色衬衫的衣领,留着一头流利的短发。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一样。她正微微低头和身旁的护士交代着什么,声音不算大,却有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周遭嘈杂的清晰度,语调软糯,带着明显的江南水乡口音,听起来……像是裹了层糖霜的棉花糖,软乎乎的。
陆淮玥脚步一顿——这肯定就是许砚和了。百闻不如一见,这传说中的反差感果然冲击力十足。光看这背影和气场,能脑补出八十集冷硬派刑侦剧,可一开口,画风瞬间切换成每晚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女主。
“普外会诊的?”许砚和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陆淮玥胸前的工牌上,“陆淮玥?新转正的新人?”她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极纯粹的黑色,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配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本该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可那声软绵绵的“新人”二字,又奇迹般地冲淡了这份压迫感。
“是,许老师,我来会诊。”陆淮玥迅速定了定神,努力拿出最专业的态度,“病人现在什么情况?”
“男性,32岁,车祸撞击腹部,血压8550,心率120,血红蛋白进行性下降,腹穿抽出了不凝血。”许砚和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汇报病情条理分明,“CT显示肝右叶挫裂伤,估计有活动性出血,得立刻准备急诊手术。”
陆淮玥跟着她快步走进抢救室。病人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她上前快速进行查体,按压腹部时,病人发出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