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的时间短暂,三十分钟很快到了。
直到告别离开,南长庚也不曾对文伊说明,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只道了一声再见。
一半是出于谨慎,不想在可能有人监听的通话中表露她们要离开的意图;一半是无法解释,难以直面别离。
她的确尚不够成熟,为人处世的游刃有余只限定在不走心的表面关系上,但凡多一点真实情谊,表现就别扭生涩到如一片未开垦的野地。
回程路上,在她的要求下,余猫将与文伊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了她。
南长庚被这用语言明着摆出来的分析搅得烦心。
早知作为一个经纪人,文伊向来很会看人,但她此前却从未意识到其实自己也会被她看个透彻。
意乱难抒,南长庚靠着车座椅背闭了闭眼,又转眸看向身侧的女孩。
“对于她说的这些,你怎么想?”
余猫扭过身,手臂扒着靠椅,一回忆就心有忿忿,侧脸贴着手背,努了努嘴巴,“她很过分。”
“嗯?”
“她的语言太粗暴了,我不想复述给你。”
南长庚讶然失笑,搓搓她的头顶发丝,“这没什么,她讲话风格就是这样。你对她话里的内容没什么想法吗?”
余猫蹭着她的手掌摇头,捞过她的手腕将脸颊贴进她掌心,语调郁郁的,“她不够爱你,却怪你胆小脆弱,像给不起彩礼就百般挑剔女人不够好的男人。”
“不是一回事。”南长庚忍不住笑出了声。心头略有感慨,指腹轻轻摩挲她面颊柔滑的皮肤。
“她对我很好,只是她不允许自己失去自我。”
“你不一样啊,猫猫,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爱我吗?”
“我不知道。”余猫闭上眼,笃定到仿佛经历过严谨的数据分析:“但是我相信我已到达极限,不会再有人比我爱你更多。”
南长庚也闭上眼,头颅向后靠,胸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泄出,低声呢喃:
“何德何能……”
道不清的爱,没由来的爱,饱满浓厚得让她满足到胀痛,又因望不见源头而隐约不安。
一具温热的身体靠上来,双手依旧紧抓她的手,指尖点在拇指指骨下方蹭了蹭,“长庚你看,你的手上有一颗小痣。”
她睁眼,看见女孩眉眼低垂,侧脸宁静虔诚,垂首以额抵上她手背,绵密的气流扑散,于腕骨拢出一个温热模糊的圆。
“我爱你。”
你的手上有一颗小痣。
我感觉到我爱你。
…
北境。
狂风呼啸过乌蒙天际,雪片像碎玻璃般砸向地面。
暴雪遮蔽了天光,整个世界只剩下苍白的混沌。冻原上的岩石被风削出尖利的棱角,如枯朽的野兽骨骼刺向天空。
在这荒无人烟之地,一栋孤零零的小木屋伫立于风雪中,被厚雪压盖,安全地躲藏。
木屋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橙红的火舌舔舐着黑黢黢的砖砌炉膛。热度在屋内缓缓扩散,玻璃窗上凝结的霜花融了又凝,变成一层薄冰。
一只手伸过来,再一次将窗户擦干净。女孩趴在窗台上,漆黑剔透的眼眸凑近,映着外面死寂的光景。
在大地并不明显的震动中,世界一片惨白,右方不远处冻僵的松林在风中扭曲,树干时而隐隐传来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并在片刻后轰然倒下,激起一片雪雾。
远处正前方冰封的湖面突然又炸开裂缝,黑蓝的湖水翻涌而出,转瞬被极寒冻成狰狞的冰刺。湖之后更远方,山脊传来低沉遥远的轰鸣,偶有积雪如巨浪般倾泻而下,吞没沿途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