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摆了摆手,语气疲惫道:“行了,今日议事就到这里吧。朕一路行军打仗,又跟你们耗了这半天,也累了。燕王的人选,不是小事,容朕再想想,明日再议。都散了吧。”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前殿。
卢綰走在最后,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刘邦,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尷尬,刘邦对著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卢綰只能嘆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很快,大殿內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刘邦和几个贴身內侍。刘邦从王座上站起身,烦躁地踱了几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灯,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群老东西!”刘邦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满是慍怒,“心里想什么,朕难道不清楚?不就是觉得卢綰功劳不够,不服气吗?一个个的,封了侯还不满足,就想著给自己、给同党爭好处!”
內侍们嚇得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邦骂了几句,火气稍稍降了些,对著內侍沉声道:“去,把审食其给朕悄悄叫来,別让其他人看见。就说朕在偏殿等他,有要事相商。”
“诺。”內侍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刘邦转身进了偏殿,坐在案前,拿起酒樽,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酒,一饮而尽,心里的烦躁却丝毫未减。
他心里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眾將各有各的心思,没人愿意主动提卢綰,他要是强行下旨封卢綰为燕王,不是不行,可必然会让一眾老臣心生不满,也会让卢綰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就算封了王,在燕地也坐不稳。
他需要有人带头,第一个站出来推举卢綰,打破这个僵局。还没表態的人里,陈平明哲保身必不肯涉及此事,娄敬还只是郎中,地位太低,而满朝文武里,最合適的人,就是审食其。
一来,审食其是九卿之一,位列辟阳侯,身份分量足够;二来,审食其素来聪慧,懂得揣摩他的心思,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他虽然与吕家亲近,但今日他没有跳出来支持吕泽,足见他识趣,若是由他带头推举卢綰,不会引来太多的牴触,也能给刘邦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让群臣知道自己的心思。
不多时,內侍便领著审食其,悄悄从侧门进了偏殿。
“臣审食其,叩见陛下。”审食其入殿之后,立刻躬身行礼。
“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刘邦摆了摆手,示意內侍都退下去,关上殿门,偏殿之內,便只剩下了他们君臣二人。
审食其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静待刘邦开口。
刘邦看著他,开门见山,直接道:“食其,今日前殿议事的场面,你也看见了。眾人吵来吵去,推举温疥,推举曹参,推举吕泽,就是没人说到朕的心坎里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郑重:“朕也不跟你绕弯子,这燕王的人选,朕心里属意的,是卢綰。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卢綰跟朕的关係,你比谁都清楚。他跟朕自幼一起长大,忠心耿耿,又是太尉,论亲疏,论信任,没人比他更合適坐这个燕王的位置。”
“臣明白。”审食其微微頷首,应了一声。
刘邦点了点头,继续道:“你明白就好。朕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明日再议事的时候,你第一个站出来,带头推举卢綰为燕王。把理由说透,把场面撑起来,朕再顺势定下来,这件事就成了。你放心,这件事办成了,朕记你一大功,日后绝不会亏待你。”
刘邦以为,自己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审食其必然会满口应下。毕竟,这是顺著帝王的心意办事,是天大的好处,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拒绝。
可他没想到,审食其听完之后,却没有立刻应承,反而沉默了片刻,隨即躬身,语气沉稳地开口:“陛下,恕臣直言,臣以为,太尉卢綰,並非镇守燕地、出任燕王的最合適人选。”
这话一出,刘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眉头猛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而来的,是压抑的不悦。他怎么也没想到,审食其竟然会拒绝,甚至直接说卢綰不合適。
刘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身体往后靠在坐席上,冷冷地看著审食其,一字一句地问道:“哦?你觉得卢綰不合適?那朕倒要听听,你觉得谁合適?”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满,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著浓浓的警惕与审视:“难不成,你也跟樊噲他们一样,想推举吕泽?”
在刘邦看来,审食其素来与吕后走得近,是吕后最信任的心腹。他不推举卢綰,难不成是想借著这个机会,帮吕家拿下燕国的封地?若是这样,那他就真的看错审食其了。
可出乎刘邦意料的是,审食其缓缓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从容,没有半分慌乱。他抬眼看向刘邦,语气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刘邦彻底愣住的话:
“陛下,臣想推荐的人,不是周吕侯吕泽。”
“臣斗胆以为,这燕王之位,最合適的人选,是——皇长子刘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