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桌上燃着安神的香,香炉袅袅吐着气,桌上叠满了各色文稿书卷,呼啦啦形成一座白色的小山,乍一看比君王的御书房还唬人。
一女子合着眼,杵着脑袋打盹,打到一半被声响惊醒,头沉沉往下点了一下。
年如佩睁开惺忪的眼,在朦胧的眼帘里看清来人,喃喃应了一声。
莳花自顾自给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倒了杯冰茶给自己下火。
她睨了人一眼,嗤笑道:“刚用过饭就睡了?”
年如佩放下手肘,双手撑着案桌起来,静静站着缓了一会儿,才抬眼问道:“什么事?”
莳花一听,来劲了,故作阴阳怪气道:“平日里催得紧的时候,能一日修书三封到余府,今日跟我装什么?”
年如佩偏着头,有些想不明白她这火气哪来的。
莳花最忙的那一阵子也没这么怪声怪气地说过话,反而情绪稳定,慢声慢调。
她虽百思不得其解,嘴上还是说道:“这不是咱们的稀客,没什么事也不会找我这个孤家寡人。”
年如佩说完,又紧接着说了一堆话来安抚,最远的都扯到催稿那等子事上。
莳花及时打断她一箩筐的废话,搁下茶盏起身,眯着眸子,冷冷道:“你是梅青缭的人。”
室内登时清静了不少,针落声可闻。
年如佩心里咯噔一下,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竟被这位姑奶奶瞧出来了。
年如佩垂着眼,这个角度俯视,能看到身前人腰间粉色染料氤氲的一株菡萏,含苞欲放,欲说还休。
女子的手端在身前,骨骼抵着白皙的皮肤,隐隐显出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莳花丢下这么一句之后忽然开始好脾气地等着,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抬头平视,一个低头垂眼,四下阒寂。
此刻连风都睡着了。静的边界是模糊的。
是书房里那方歙砚墨迹将干未干时不再散逸的微香,也是茶桌上建盏里最后一口茶汤冷却前,水面停止的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空气仿佛成了琥珀,把所有细微的存在都包裹得清晰起来。
年如佩额间冒了冷汗,思忖半晌,方开口:“是。”
书架深处,纸页因年岁而微微翘起的边缘,保持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弧度。茶则里躺着两片昨夜拾起的玉兰花瓣,卷曲的姿势像是屏住了呼吸。
沉默片刻,莳花再度坐了下来,歪着头杵着下巴,笑道:“需要你承认?”
我的编辑大大,这好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吧?
年如佩竟然头一次在她的写手身上感到一阵压迫感,她故作镇定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空气一时很安静。
年如佩清了清嗓,与她平视,道:“莳花,你听着,我确是梅长使的人,但我从未主动向他透露过任何关于你的事情。你在这处的身份,以及你所关心的东西,都是长使自个儿推测出来的,与我无关。”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凡是登记在册的御景楼的写手,个人隐私都是保密的。”
莳花握着茶盏,觑她一眼,也没说信或不信。
梅青缭是聪慧,洞察力过人,不过主仆之间不可能全无交流。
事已至此,信与不信都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