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妖猪的肉香从灶房里飘出来的那一刻,岳水手里的《青玄功》就再也翻不动了。
那香气跟他这辈子闻过的所有肉香都截然不同。母亲燉的红烧肉,香味是厚实的、暖融融的,裹著酱油和冰糖的咸甜。但紫妖猪的香气又多了一层清冽,甘甜,像是把刚採下来的灵草捣碎了拌进肉里。那气味钻进鼻腔之后並不散开,反而沿著喉咙往下一路滑到丹田,惹得丹田里的灵气都跟著轻轻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肖扬从灶房里挤出来,手里端著两只大盆,往石桌上重重一放,桌面都跟著往下沉了一截,“红烧紫妖猪蹄,清燉紫妖猪骨汤。岳水,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肉。”
红烧的那盆,酱汁红亮浓稠,一块块被剁成小块的猪蹄在汁里堆成小山。肉皮被文火燉了整整一个时辰,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筷子尖轻轻一碰就颤巍巍地凹进去,酱汁从破口处涌出来,沿著肉皮的弧度往下淌,在盆底匯成一汪油亮的红汤。清燉的那盆,汤色像乳白的牛奶,骨头上附著的肉已经酥到用筷子一夹就整块脱落,掉进汤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油花。汤麵上浮著几段葱白和几颗枸杞,煞是好看。
王霖端著一碟凉拌黄瓜从灶房里跟出来,顺手拍了肖扬一记,这大个子正偷偷伸手去捏盆里的肉。肖二狗踮著脚尖趴在石桌边上,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盆里的猪蹄。
“別急別急,都坐下。”肖扬大手一挥,“这锅肉我文火慢燉了一个时辰,筷子都夹不住,你们赶紧尝尝。岳水你先来,这猪腿是你带来的,第一块归你。”
岳水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猪蹄塞进嘴里。
肉皮在舌头上化开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形容味道的词全被清空了。
肉皮不是嚼碎的,是化掉的。它接触上顎的一刻就像雪花落进了温水,悄无声息地的融化了融成一汪浓稠的胶质,铺满整个舌面。紧接著肉汁在口腔里炸开,最先衝上来的是咸香,然后是鲜,最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回甘。那回甘不像糖,更像他小时候在山里採过的野蜂蜜,清甜而不腻,顺著舌根慢慢往上蔓延。
他嚼了第一口。肉丝在齿间断裂的触感清晰得不可思议,每一根肉丝都吸饱了汤汁,咬下去的瞬间能感觉到它们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每崩断一根就渗出一点汁水,像是在吃一串被肉汁灌满的微小气囊。肉质本身介於豆腐和熟蛋清之间,既保留了肉类的弹性,又有一种入口即化的细腻。
最关键的是那股隨著吞咽涌入丹田的暖流。紫妖猪是一阶蒙昧妖兽,以山中灵草灵果为食,肉质中天然蕴含灵气。这股灵气虽然不如丹药那般精纯浓烈,却更加温和,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去炼化,它自然而然地就融进了经脉,沿著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每咽下一口肉,丹田里的灵气就厚实一分,像是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新炭,不见明火,炉膛却越来越烫。
“好吃吗?”肖二狗眼巴巴地看著他。
岳水用力点头,连话都顾不上说,又夹了一块。肖扬哈哈大笑,“我就说你没吃过好东西!一阶蒙昧妖兽的肉,灵气虽然不多,但胜在温和,吃下去身体能完全吸收,不浪费。二阶启灵妖兽那可就不一样了,那是凡骨境中后期的师兄们才有资格去猎的东西,据说肉质紧实,灵气充沛,吃一块能抵一整天苦修。至於三阶通智妖兽,更了不得,听內门师兄说肉质中蕴含的灵气精纯得嚇人,没有褪凡境的修为根本炼化不了,强行吃了反而伤身。”
他一边说一边给女儿夹了块肉,语气里带了几分嚮往:“四阶往上就不用想了,那都是传说里的东西。”
王霖往岳水碗里添了勺汤,打断了丈夫的吹嘘:“別听他胡吹。先把这顿吃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岳水端起汤碗灌了一大口。骨汤浓郁醇厚,顺著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胸口都暖了。那股暖意不往外散,反而向內收敛,一层一层地渗进五臟六腑,最后在丹田里匯成一团温热的气团。他闭了闭眼,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中那团灵气比饭前厚实了將近一成,一顿饭的功夫,抵得上他苦修大半个时辰。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盆里的肉一块不剩,汤也见了底。肖扬靠在椅背上摸著圆滚滚的肚子打饱嗝,肖二狗趴在王霖怀里睡著了,嘴角还掛著一丝没擦乾净的酱汁。岳水帮忙收拾了碗筷,肖扬送他到院门口。
踏著月色往回走时,苍云山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石阶两侧的松林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脚下的石阶被月光照得泛白。岳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丹田里的暖流还在缓缓运转。那种能量自然而然的,从胃部向全身扩散。紫妖猪肉的灵气正在被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吸收,融进经脉,融进骨骼,融进每一寸肌肉。这种感觉跟修炼青玄功时完全不同,修炼是主动的、有意识的,而消化妖兽肉是被动的,温和的。
回到小院时,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把石板缝隙里的野花染成了银白色。岳水在石桌前坐下,闭上眼睛感受丹田。那锅紫妖猪骨汤带来的暖流还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流转一圈,丹田里的灵气就厚实一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中那团旋转的灵气已经不再是昨天那种稀薄的气態了,它变得粘稠、沉重,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积雨云,隨时都会降下第一场雨。
就是今晚。
他盘腿坐在床上,按照青玄功的口诀运转灵气。灵气从丹田出发,走任督二脉,过手足六经,最后回到丹田。紫妖猪肉的灵气在大周天中被不断炼化,转化为他自身的灵力。每完成一个大周天,丹田里的那团灵气就旋转得快上一分,旋转得越快,它对周围灵气的吸力就越强。周边的灵气被拉扯著涌入丹田,压缩、凝练、再压缩。原本还带著几分温和的炼化过程,渐渐变成了一场丹田深处的风暴。
眉心碎玉的脉动跟丹田的旋转渐渐同步。这一次碎玉没有像往常那样抢夺灵气,它安静地跳动著,像是在等待什么。岳水能感觉到,时轮珠在用自己的方式辅助他:每当丹田中的灵气即將失控,旋转的速度快要超出经脉承受的极限时,眉心就会传来一股柔和的暖意,將时间减缓那么一点。就那么一丝余裕,足够他將灵气的流速重新调整到安全的范围。
他不知道自己运转了多少个大周天,那团积雨云终於降下了第一滴雨。
丹田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震颤。像是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琴弦终於弹回了原位。丹田里那团旋转的灵气骤然停止,向內坍缩,密度在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然后猛地向外扩散开来。
那股涌出的灵力比之前充沛了十倍不止。它沿著经脉奔涌而出,所过之处,骨骼在齐鸣,肌肉在共振,每一个细胞都被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撑到极限,然后贪婪地吞吸进去。岳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正在发生的每一个变化,骨骼在发出细密的咔嚓声,它们没有变大,但正在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坚实,骨质深处透出一种温润的光泽。血液奔流的声响变得清晰可闻,每一次心跳都將滚烫的血液泵向四肢末端,把手指和脚趾都冲得微微发麻。经脉在灵力的冲刷下被一点一点地拓宽,原本细如髮丝的脉络变得粗如琴弦,灵力在其中奔流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然后是肌肉。原本清瘦的手臂和小腿上,肌肉线条一寸一寸地变得清晰起来。不是像肖扬那种能把门框挤碎的壮硕,而是另一种力量,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编织,变得更紧密、更坚韧。他试著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掌心传来的力道让骨骼都跟著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