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曲县,夏
炎夏的风拂过面颊,竟难得捎来一丝凉意。
这是酷暑里最奢侈的享受,尤其对院中扎马的王胜而言。
青年王胜身著素白短褂,上身挺拔如松,腰脊微沉,双手收於腰侧,半蹲在地,桩架稳如磐石。
豆大的汗珠顺著额角滚落,顺著下頜线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转瞬又被燥热的空气蒸乾。
他呼吸绵长,每一次吐纳都与身形起伏相合,周身气血隱隱奔涌,却又被牢牢锁在经脉之中,丝毫不乱。
“气血运转需稳,万不可心浮气躁!”
“我黑虎武馆的运血法门刚猛狂躁,务必小心。若气血逆行冲毁灵窍,一身修为便尽废了!”
校场上,除王胜外,还立著十余名精壮汉子,皆一丝不苟地跟著比划招式。他们大多面色涨红,汗流浹背,动作偶有僵硬,显然还在適应这门霸道功法的运转节奏。
开口呵斥的是名黑衣短打的中年汉子,髮髻隨意束在脑后,太阳穴微微隆起,臂膀粗壮结实,脖颈间青筋隱现,一眼便知气血充盈、筋骨强健。
他虽外形粗獷,但眼神却极好,扫过眾人时,哪怕微小的姿势偏差都逃不过他的目光,纠正动作时细致,口中叮嘱不断,还时不时上前亲手调整弟子身形,教得极为尽心。
眾人正沉浸在黑虎功的修炼中,心神全然放在功法运转上,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武馆正厅的台阶处传来:
“已是申时,天快黑了,都散了吧。”
这话落在王胜耳中,颇有些违背常识。
他本是来自现代的灵魂,一场意外穿越至此,来这里已有两年光景,但他依然对此界天黑的时间感到违和。
过去二十余年的认知告诉他,申时不过下午三四点,即便在高纬度地区,白昼也不至於短到这般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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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纬度之地,即便冬至白昼最短,也绝无三四点便要入夜的道理。可在这个世界,昼短夜长本就是常態,仿佛天地规则本就如此。
王胜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原本悬於天际的太阳已然明显西沉,橘红色的余暉快速褪去,天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云层都被染上一层压抑的暗灰色。
“师父!”眾弟子闻声齐齐躬身行礼。
刚才说话之人,正是曲县黑虎武馆馆主,人称“黑虎太岁”的公羊泰。
老者身形乾瘦,个头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朴素灰布长衫,看不出半点顶尖高手的气派。
唯有熟悉的人才知晓,这看似不起眼的小老头,乃是修成罡劲的顶尖高手,一手黑虎功练得出神入化,隱隱稳居於曲县第一高手之位,在武馆中更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既有馆主发话,弟子们不敢耽搁,纷纷收势敛气,上前行礼道別,而后步履匆匆地离开武馆,神色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唯恐日落之后还未能归家。
在这血月笼罩的世界,日落之后便是妖邪的天下,多在外逗留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即便是气血充足的习武之人,也不敢托大,没有什么特別的缘由都儘量少在夜里活动。
王胜也隨即收功,周身奔涌的气血缓缓归於平静,上前对著公羊泰拱手辞別:“弟子告辞。”
正要转身离去,台阶上的老者忽然开口叫住他:“王胜,你留一步。”
王胜微感疑惑,不知师父为何单独唤住自己,还是回身走到阶前,垂手而立:“师父有何吩咐?”
公羊泰目光落在他身上,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讚许,而后开口道:“极阴之日將近,北城近来颇不太平,妖邪作祟之事屡有发生。武馆尚有两间空房,你若愿意,这段时日可暂住馆中,也好有个照应。”
曲县是人口逾两百万的大县,丁口眾多,仅县城便聚居三十万人。城池格局涇渭分明,东城、南城多是达官显贵与富商巨贾,宅院精致,道路规整;北城、西城则多为平民百姓与小户人家,街巷杂乱,鱼龙混杂。
以黑虎太岁的身份地位,武馆自然坐落於东城,与城中权贵为邻。这不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一份实打实的安全保障。
此世乃血月之世,天地阴气鬱结,每当日落月升,猩红满月高悬天际,妖邪便会大肆横行。即便在曲县城內,有城池屏障与兵丁镇守,血月降临之时也偶有妖邪滋生,潜入街巷害人。
虽有城防兵丁昼夜巡逻,可人手终究有限,防护重心自然偏向权贵云集的东、南两城,巡逻密集,戒备森严。至於西城与北城,兵丁巡查稀疏,防护形同虚设。血月降临时,那里的百姓便只能祈求妖物不会找上门来。
反正县城人口基数庞大,一年间城中因妖邪死伤数十上百人,於官府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数字,丝毫不影响常人度日。
连城外村落的百姓都能在妖邪环伺下勉强求生,北城西城的平民好歹还有城池保护,阻挡了大部分妖邪,日子总能过下去,只是心底始终悬著一根弦,
王胜穿越至此两年,凭藉自身手段在北城购置了一处宅院,北城虽不是什么富贵地段,但好歹算是曲县城里一处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