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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父母的厌烦 01（第2页）

“是啊，我发现我孩子小的时候，大概4岁，快要去上学的年纪，在上第一所学校期间，他们总想跟着我，和我待在一块儿。我去哪儿，他们去哪儿。如果我在厨房做饭，那就意味着他们也要在厨房里待着，而如果我在楼上做事情，那么他们也在楼上。他们不愿意离我太远，总是要跟着我。有时我觉得这样真的挺烦人的。”

温尼科特

那么，任由家里有些地方乱七八糟怎么样呢？

妈妈们

“你们觉得，让孩子们在家里随意玩耍更容易，还是把他们限制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更容易？”

“不可能限制，我安排了一个专门的房间，我希望并祈祷他们不要把其他房间弄得一团糟。可他们还是总把家里每个房间都弄得乱糟糟的——他们确实是哪哪儿都去。”

“你认为有可能限制他们在一个地方玩耍吗？”

“嗯，我不知道我是否算幸运，不过克里斯托弗（Christopher）似乎意识到了他应该在儿童房里玩。”

“他多大？”

“两岁两个月。”

“他在儿童房能看到你吗？”

“不，不，儿童房离厨房很远，但我家是一套公寓，厨房和儿童房都在同一层，所以他可以过来找我——有时他也会来厨房玩。当然，很多人认为这样做是错误的。我一开始没想到要弄一个安全屏障，后来想起弄一个时也晚了。家里客厅和餐厅的门把手都是老式的，他的手很小，还不能完全握得住那个门把手，所以到目前为止，客厅和餐厅都一直保持着整洁。”

温尼科特

别无他法，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要照顾好两三个小孩的妈妈常生活在困境中，生活环境往往一团乱。这个时期她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许随着孩子们日渐长大，生活又会重归平静，但或许也可能不会。

妈妈们

“我们每晚都为狗狗的晚餐问题展开一场激烈的争斗——今晚到底谁喂狗狗？你瞧，给狗喂食都是有值班表的，但孩子们总能找到一些原因，使得轮到的人没有去给狗喂食。（众人大笑）你看看，家里的狗狗们挨个排好，然后经过一番烦人的争吵，最后它们才吃上了晚饭，这一通弄下来得搞足足25分钟——我突然对在大家庭里发生着的各种争吵感到很厌烦。不仅是关于狗狗的晚餐，当你坐下来正准备吃饭的时候，突然有一人说了些什么，在你想搞清楚状况之前，鉴于关乎规则问题，你懂的——每个孩子都在大声嚷嚷，试图把别人的声音压下去，简直声声入耳、魔音绕梁——我们会对诸如此类的各种事情都产生激烈又烦人的争吵。”

温尼科特

所有这些例子都说明了，不论孩子本身多么受人喜爱，但照顾孩子的过程有太多令人感到厌烦的地方了。问题在于妈妈的清净和隐私受到了侵扰。当然对每个母亲来说，内心某些领域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即使是她自己的孩子也不能吧？她会捍卫自己，还是会投降呢？糟糕的是，如果妈妈在某个地方藏了什么东西，那将正是小孩子最想要知道的。如果被藏起来的是一个秘密，那么孩子就会把这个秘密揭开，翻个底儿朝天。比如妈妈的手提包，就经常经历这套流程。下周我将讨论妈妈们的紧张焦虑这个主题。

***

上周，妈妈们讨论了一些令她们感到厌烦的事情之后，我产生了一个念头，想特别强调一下：妈妈们清净的生活是如何被侵扰的，以及隐私又是如何被彻底揭开的？我想顺着这个想法继续往下挖掘，因为我认为这与父母，尤其是妈妈感到厌烦有很大的关系。

你会留意到，这些妈妈都乐于进入婚姻和生育孩子，而且她们也都很爱自己的孩子，这一点上她们都相同。但当她们被明确要求说出带孩子的过程中令她们感到厌烦的事情时，她们又回答得十分带劲儿。

总有些人的经历和体验是不一样的。在极端的情况下，有些妈妈经历了更糟糕的时期，被弄得心烦意乱，感到混乱不堪，她们不得不寻求帮助。在混乱的情况中，妈妈变得暴躁易怒，或者在某种程度上，她无法继续做她想做的自己，以自己喜欢的舒适的方式行事。在另一个极端的情况下，有些妈妈并不会有混乱，也不会感到被侵扰，她们还能使客厅保持整洁，在大多数时间里，家庭氛围都很平静，妈妈能用某种方式让孩子遵循一套规则行事。这种情况下，妈妈及她们本质上严格的、僵化的是非对错系统占据了主导地位，把控着局面。然而，婴儿和孩子不论是否做好了准备，都必须去适应这样的环境。当然，关于平静和秩序的养育方式有很多可聊的东西，但我们要明白的是，一切的前提不能太过于妨碍孩子自发性的发育和发展。

我们有必要一直记住，有各种各样的父母和各种各样的孩子。我们要在这个基础上，去讨论变化性，各种差异。当然，并不是评判一种类型的父母或孩子是好的，而另一种类型的就不是。但难道你不觉得，无论是哪种极端情况，通常都是某些地方出了什么岔子的迹象吗？

父母们常常会说，在维多利亚时代，这些事情都很容易解决。那时孩子们通常会被送到托儿所，无论照顾的人做什么或不做什么，都不会有人考虑他们的一举一动是在促进还是在破坏孩子的心理健康。但是，即使在维多利亚时代，绝大多数人也是在家里自己带孩子，孩子会在父母脚边打转，在地板上四处爬，制造着刺耳的噪声，把家搞得一塌糊涂，而且还没有穿着硬浆围裙的保姆来帮助。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习俗，但是我认为有些东西一直是不变的，那就是小孩子能毫无障碍地进入妈妈保守秘密的私人空间是很可怕的。难就难在：一个妈妈能否成功地守护自己，保守住她的秘密，同时又不剥夺孩子基本需求的元素——感到妈妈是可以触及、可亲近的。一开始，孩子处于全然占有着妈妈的状态，然而，在“占有”和“独立”之间，要有一个双方可触及的中间地带。

旁观者可以很容易留意到，妈妈只在有限的时间内为她的孩子全数敞开，不设防。她曾有过自己的秘密，而且以后还会有，一旦有了秘密，她将再次设防。她只能心存侥幸，期望在一段时间内她能免于被孩子无尽的要求所不断困扰。

对于内心总想保持平静的妈妈来说，她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对她来说，只有当下的经验，没有未经探索的区域，没有北极也没有南极，只有一些勇敢无畏的探险家发现的某个未知地带，并让其热度升起来；没有珠穆朗玛峰，只有攀登者到达了顶峰并占领了它。妈妈如海洋的海底一般深不可测，充满神秘，如同月球的背面。但即使如此，也会有人登陆并设法把月球的背面拍摄下来，让它从神秘事物沦为被科学证明的事实，使其不再是那样神圣不可侵犯的。

什么样的人才能被称为妈妈呢？没有别人，只能是孩子们真正的妈妈！还有一些特殊的人群——那些配合父亲一起进行养育工作，照顾着孩子们的保姆。

你可能会问，把当妈妈而感到的厌烦之处用语言表达出来有什么用处呢？我认为，当妈妈们能够说出她们正在经历的痛苦时，她们就得到了帮助。如果妈妈把一些恨意压抑着不表达，那么这些被压抑的怨恨会隐藏在爱里，破坏对孩子的爱。我想这就是我们会咒骂的原因所在。在适当的时候，言语表达能把所有的怨恨汇集起来，并公之于众，宣泄出去，之后我们就会平息安定下来，专心地处理我们该做的事情。

事实上，在实践中我发现，让妈妈们逐渐触及她们痛苦的怨恨是非常有帮助的。顺便说一句，其实绝大多数妈妈是不需要帮助的，但为了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曾经写过一个清单，列出了妈妈会恨自己的孩子的十几条主要原因。（1）从清单中你们会明白，我所说的妈妈确实是爱她们的孩子的，而且她们并不害怕面对自己对于孩子除了爱之外的其他感受。比如，某个婴儿和妈妈一直期待、想象的不一样。某种程度上说，妈妈画出的一张人物画像可能比真实的孩子更加符合自己的标准，更像她自己的创造之物。但是，真正的婴儿当然不是魔法凭空变出来的，要经过一个艰辛费力的过程，这个男孩儿或女孩儿才能来到这个世上。

妈妈不论在怀孕期间还是在生产期间，都处于危险之中。对于妈妈来说，即使养育的过程非常顺利，令人满意，这个婴儿依旧会伤害她，特别是在哺乳的时候。渐渐地，妈妈发现孩子把她当作一个免费的仆人，并需要她每时每刻的全部关注。而且一开始婴儿并不会关心妈妈的需求和安宁，之后孩子还咬伤了她，但这一切都出于爱。妈妈被期望着从一开始就全心全意地爱这个小婴儿，不论他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调皮捣蛋的还是乖巧听话的，一股脑儿悉数接纳。但过不了多久，这个小婴儿就开始对他的妈妈感到失望并表现出来，他会拒绝吃妈妈提供给他的美食，让妈妈对自己产生怀疑。小婴儿热烈的爱更像是有所企图而假装的热情，在得到满足之后，妈妈就像是吃剩下的橘子皮一样被丢弃了。说到这儿，我还需要继续列举妈妈们讨厌她的孩子的原因吗？

在这些早期阶段，婴儿完全不知道妈妈做得有多么好，也不知道她为了把养育这件事做好都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但是，如果养育过程中，有什么事情出了问题，婴儿就会以大声哭喊的形式来抱怨和申诉。在经历了婴儿整整一上午的可怕的尖叫和发脾气之后，妈妈带着孩子出去购物，孩子会向陌生人发出微笑，那位陌生人情不自禁说道：“他好可爱！”或者“她真是一个令人感到快乐、友好的小精灵！”妈妈们总是能精准敏锐地预感到，如果她在一开始就辜负了孩子的期望，令孩子感到失望的话，那么她将需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此付出代价来弥补。然而，如果她的养育成功了，她也没有任何理由期待得到孩子的感激之情。你可以很容易就想出一堆你自己的理由，来证明这个说法的正确性。不过你们也许找不到比我挑选出来讨论的话题更糟糕的了——孩子们蓄意侵入你内心最深处为自己保留的那块领地。我将为大家进一步谈谈这一点。

在生命刚开始的阶段没什么困难，因为宝宝就在妈妈的肚子里，是妈妈的一部分。打个比方，虽然宝宝还只是一个寄居在你肚子里的房客，但子宫里的宝宝汇合了你曾有过的所有关于他的念头和想法。实际上一开始他是个谜，然后才变成了一个婴儿。在孕期的9个月里，你有足够的时间与这一奇迹建立发展一种特殊的关系，这个谜也因此具体化成了小婴儿。而且，等你怀孕几个月后，你就能认同待在你身体里的那个宝宝。要达到这种状态，你必须有一种相当平和冷静的心理状态，如果你的丈夫完全和你一起投注心力，并陪伴着你们，为你们俩处理纷繁世事，那将更有助于你达到平静的心理状态。

在我看来，这种与婴儿的特殊关系最终是会结束的，但并不恰好是婴儿出生的时候。我认为，这种特殊的状态还会持续到婴儿出生后的几周，除非有特殊的情况让你不幸陷入困境，比如不得不留在产科病房里，或者不得不解雇一位不合适的保姆，或者你的丈夫生病了，或者发生了什么别的不好的事。

如果你足够幸运的话，没有什么麻烦的事情发生，这种特殊的状态也开始可以逐渐地结束。然后，你大概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重新建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成人形象。你的孩子需要你完成这样的重建工作，尽管这个过程会给他带来痛苦。现在，一场巨大的斗争开始了——婴儿，已经不再是个未知的个体——他要求得到你所有的秘密。虽然在为一场必然失败的战斗而斗争，你的孩子像在一场持久的淘金热中不断索求，他向你提出一个接一个的要求，但你能提供的黄金却永远不够。无论如何，你都正在恢复自己的独立状态，而你的秘密金矿也正变得越来越难以接近。

不过，想要完全恢复独立状态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完全恢复如初了，那就意味着你已经结束了作为父亲或母亲的责任。当然，如果你有好几个孩子，那么同样的过程会反复地出现。然而，等你环顾四周，再次看到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立于世界之时，你可能已经45岁了。

我开启了一个很大的主题的讨论，今天我只够时间再补充谈一件事。通过与无数妈妈的交谈，以及通过观察她们孩子的成长，我相信最成功的妈妈是那些能在一开始就缴械投降选择放弃的妈妈。她们先失去了所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收获了恢复的能力。因为她们的孩子逐渐放弃了这种持久的无止境的索求，并为他们的妈妈是独立的个体而感到高兴。事实如此，这样的妈妈反而很快就成功恢复成了独立的个体。

你也许知道，那些被剥夺了家庭生活的某些基本要素（实际上就是我们一直在谈论的那些东西）的孩子，往往会有一种长期持久的怨憎感。他们长期对某些事怀恨在心，但是，由于他们自己也意识不到那些事到底是什么，而社会不得不对他们施加约束，于是这些孩子就被称为违背社会公德的人（反社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