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不言,三人倒是贯彻得很彻底。
阿婆不时抬眼去看裴淮之的神色,林沅累了一天也无心去观察,埋头苦吃,裴淮之则是垂眸低头,动作很是文雅地吃着。
烛火被晚风吹得舞蹈着,光线有些晦暗。
林沅率先搁下碗筷,“我吃好了,等会儿……”
裴淮之仿佛预测到了她接下来的话,出言打断,“等会儿我去洗碗刷锅罢,沅娘你也忙了一天,早些去歇息吧。”
林沅犹疑了片刻,语气难掩疲惫,“那好吧,就多劳烦裴公……哦,淮之了。”她啧了啧舌。
“没事。”裴淮之温和回应道。
林沅此刻已然是游魂了,她勉强扯动了下嘴角,挂上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了声,“晚安。”
裴淮之临了忽然叫住她,“明日林二要当庭审判,要不要去看看,我是听县衙那边人这么说的。”
“林二?”忙得都快忘了她这倒霉二叔了,想起当时还是裴淮之带着衙役来捉人的,她倏然有了兴致,语调上扬,“那敢情好,林二这牢狱之灾真是活该!哈哈,恶人自有天收!”
阿婆也想起来件事,忙道,“沅娘明日开门,莫要忘了打开我今日带去食盒,特意请烧窑师傅烧制的几套碗筷,算作阿婆给的迟来的开店礼。”
林沅故作蹙眉生气,语气却透着刁蛮,阴恻恻幽幽道,“我倒是忘了朝阿婆讨要了,只当阿婆不稀得祝我呢。别嫌我贫嘴贫舌,逗笑罢了,那沅娘多谢阿婆了。”
阿婆总是板着的脸也松动了,忍俊不禁道,“这丫头……”
裴淮之淡淡道,“沅娘,好眠。”
林沅轻声“嗯”了下,随即拜别了两人,转身回了西厢房,才点上烛火,就见汐娘耐不住热,早已经把被子蹬到不知哪里去了。
她又重新给汐娘盖好被子,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下,坐在铜镜对面卸下木钗慢悠悠梳顺,乌黑秀丽的墨发犹如锦缎般垂落,映在如雪似玉的颈间肌肤上,宛若古画中的侍女仙子。
铜镜打磨得不是十分平整光滑,只得隐约瞧见人影,林沅费力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面容有些憔悴,和她穿越前在海鲜大排档当牛马时的衰样有得一拼。
原先只想着攒钱当上小老板,日子自然好过些,也不必操劳了。现在想来,只要是挣钱就没有容易的。
给人打工挣个温饱但要面对的事也少很多,自己开店应对的突发状况那就真是数不清了,不过自然报酬也翻了不知多少番。
林沅还是觉得庆幸的,虽然没有像小说里那样穿成公主、郡主什么金枝玉叶似的人物,但也起码让她实现了当小小资本家的愿望,开了独属于自己的店面,有了立身之本。
没有常见套路下系统的干预,她活得更洒脱肆意些,不必被条条框框所约束,不用系统的捷径和信息差,挣的钱都是凭她的辛劳换来的,用起来也气使。
只是近来愈发不对劲,她夜夜都会做一些奇怪的梦,仿佛置身其中又像作壁上观。
梦中人绝望地嘶吼倾诉着不平事,那声音振聋发聩、直击心灵。但脸,她越想看清就越模糊,像长着恶心的脓包五官糊成一片,污血从七窍中流淌出来,模样可怖。
她时常被这梦魇吓醒,偶然间听许母所言,寻了把剪刀枕在枕头下,勉强能一觉睡到天亮,但总也不踏实。
大半夜,总想这些更睡不着了,林沅撇了撇嘴角,用湿布巾简单擦净手脚,随后吹熄了烛台,摸着黑掀开另一侧的被子缩了进去,合衣睡下了。
愿一夜好眠。
她这一觉很是沉重,或许是这几日太过操劳,刚一沾上枕头,就去陪周公北冥下棋了,总算是睡得一次安稳觉,沉默的剪刀终于起到它应有的作用了。
遭了,鬼压床,她只觉得身子动弹不得,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极力想要睁开眼,沉重的眼皮却不肯依她。
“阿姐,阿姐……”
梦境中,远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亦真亦假,她有些分辨不出,血光冲天,高耸入云的城楼之上,她脸上覆着猩红滚烫又粘稠的血,手上毅然捧着一个还在流血的头颅,意识回笼,惊得她当即狠狠掷去。
汐娘……
那头颅是汐娘的,不,是长大后的汐娘,她这次终于看清了……
林沅猛地睁眼挺身,窗棂外的阳光洒入厢房,照在床榻旁,她环视四周,入眼的只有汐娘和裴淮之的惊讶之色。
“阿姐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有汐娘陪着呢。”
汐娘说着贴上去将她抱紧,那梦境真实得让林沅觉得犹如重生般经历过那一切,她急切地将汐娘揽进怀里,喉头哽咽却一言不发。
汐娘有些茫茫然,“我在呢,阿姐这是怎么了?”
局面就这么僵持住了,汐娘一动不敢动,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了,和她的好心哥哥大眼瞪小眼,可怜巴巴寻求救助。
“好了好了。”裴淮之出言打断,也不再藏着掖着了,索性从背后将那碗面端出来,眼神中带着期许,“沅娘,今日是你的生辰,按照这里的习俗,吃碗长寿面,今年都会平安喜乐、顺顺利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