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棋,乾坤莫测,谁能料到,当年学宫中争辩兼爱,如今我却在这西境戈壁,谋划着如何引动地脉,倾覆山河。”
两人默默对饮一碗,辛辣的液体滑入喉肠,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谢千弦放下酒碗,神色复杂地看向楚子复,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师兄,你我之间,不必虚言,这地藏鸣破之术,你…是否心有顾虑?”
楚子复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帐边,望着外面呜咽的风沙,缓缓道:“千弦,你还记得我当年说我为什么要研习墨家么?”
“兼相爱,交相利,止戈为武,弭兵为功,我墨家先辈研习机关之术,初衷并非是为了征伐,而是为了守护,为了减少杀戮。”他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我之所以愿辅佐萧玄烨,并非全然因旧日情分,而是观其为人,仁而不愚,威而不暴,他怀柔天下,也有雷霆手段,其心中仁念,或许……或许能在这乱世中,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二人一时无言,谢千弦依旧庆幸,自己所剩无几的亲人里,能有和自己选择一样的人,他问自己,又为何要选择萧玄烨,或者,如今的萧玄烨,还会接受自己的帮助么?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他都说不清了…
“好了,我该走了。”楚子复说罢,便将理好的包裹都背到了肩上。
谢千弦深深地看着他,忽然开口:“师兄当年,为何要拒绝墨家巨子之位?”
楚子复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更有一种谢千弦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决绝。
只见他轻轻摇头,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巨子之位,责任太重,羁绊太深,而我,或许有更重要的路要走,千弦,日后……你自会明白。”
他说得含糊,却带着不容再问的坚定,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队精心挑选的将士已经静候在外,准备随他深入那死亡戈壁。
楚子复不再多言,重新背起那沉重的行囊,拿起倚在帐边的长剑,顺手将一本书扔给了谢千弦,笑道:“你学什么都快,此书是我毕生心血,你学会了…日后帮我。”
他最后看了谢千弦一眼,旁人看不懂,那眼神是对故友的告别。
“保重。”楚子复沉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等你回来,你我再把酒言欢,不论成败。”谢千弦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楚子复笑了笑,没有承诺,只是毅然转身,大步走入呜咽的夜风之中,带着那队一半西境一半中原的勇士,很快便消失在戈壁无边的黑暗里。
谢千弦独立帐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手中紧握着的粗陶碗尚有余温,心中却充满了难以排遣的忧虑,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楚子复隐瞒的,远比他说出的要多得多。
他总觉得,哪里是不对的,可这机关,楚子复已经成功过一次,再来一次,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风沙呜咽,如泣如诉……
第124章时穷节现沙吞骨
戈壁的夜晚并非寂静,风永无止息地刮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那声音果真如万千冤魂在耳畔哭泣嘶嚎,扰得人心神不宁。
脚下是松软的流沙与坚硬岩壳交错的不测之地,对于踏上这里的人来说,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暗流沙坑是潜伏的巨兽,一不小心便会吞噬生命,楚子复知道这一点,他见过的。
他对这里的熟悉是残酷的,在昏沉的月色与摇曳的风灯指引下,一小队人马绕过叛军的哨卡与巡逻,向舆图上标记的节点行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抵达了那个地方。
那里相比之下算得上开阔,但四周遍布风蚀岩群,这里的风似乎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呜咽,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
“就是这里了。”楚子复的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间紧迫,此地风沙频繁,必须在下一场风沙来临前,将三十六根铜桩全部埋设到位。”
“诺!”
于是,没有片刻休息,众人在他的指挥下立刻行动起来,这些人是楚子复精挑细选出来的,虽不通机关妙法,却令行禁止,动作迅捷。
他们按照楚子复划定的方位,挖掘坑洞,将那沉重的铜桩一根根小心翼翼地植入地底深处,入土时那东西发出的声响又沉又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与戈壁的呜咽风声混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
最后一根铜桩被牢牢固定,天边也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戈壁的轮廓在微光中显得愈发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