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秋去冬来,寒风从茫茫草原呼啸而来,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长城沿线的烽火台狼烟骤起,一道接一道,向南传递着警报——那是边塞最古老的通讯方式,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只是这一次,狼烟格外浓烈,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危机。
宣府镇外,察罕儿部的大营绵延数十里。帐篷如云,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马群如海,黑色、栗色、花斑色的马匹在营地周围游荡,啃食着所剩无几的枯草。炊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散开,与烽烟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炊烟,哪是狼烟。
林丹汗率本部察罕儿八大营主力,加上归附的永谢布、部分鄂尔多斯残部,号称十万骑。实打实的战兵约四五万,辅役牧民数万,陈兵长城外。旌旗遮天,马嘶震地。
这位成吉思汗的后裔,黄金家族嫡系传人,曾立志统一蒙古各部,重现大元荣光。然而连年西征,草场损耗殆尽,部众粮草短缺,秋冬之际必须依靠明朝的“抚赏”才能过冬。己巳之变时,明廷为拉拢他牵制建奴,曾一次性划拨七十余万两边部抚赏银。那笔银子喂大了他的胃口,也让他看清了明朝的虚弱——一个连建奴都打不过的朝廷,凭什么不给他银子?
他看准了时机。明廷在己巳之变后元气大伤,辽东战事吃紧,流寇在西北闹得沸沸扬扬,根本无力两面作战。此时不敲骨吸髓,更待何时?
林丹汗的部署很有章法。东线——张家口、新平堡外,是宣府北路,距离京师最近。他将汗帐亲驻于此,主力大营扎在长城脚下,每日操练兵马,做出攻城之势。西线——大同镇川堡、得胜堡塞外,由麾下大将率偏师分驻,牵制大同明军,使东西不能相顾。
他端坐在巨大的金帐之中,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幅粗糙的地图。他手指点着宣府的位置,对身边的将领们说:“明朝已是将死之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他们若不拿出银子,我们就打过去。”
帐中众将轰然应诺。
宣大一线,因多年援辽,战兵损耗严重。天启、崇祯年间,辽东战事吃紧,朝廷不断从宣大抽调精锐赴辽,留下来的多是老弱。缺饷缺粮,武器破败,士气低落。有的墩台守军看到蒙古骑兵的影子就开始发抖,有人甚至偷偷逃跑。
面对察罕儿大军压境,宣大督抚紧急会商。总督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幕僚们吵成一团,有人说拼死一战,有人说只能议和。
“拼?”总督冷笑一声,“拿什么拼?咱们手里能战之兵不满五千,还是分守数百里防线。蒙古鞑子号称十万骑,就算打个对折,也有四五万。你让那些拿着破刀烂枪的老兵去跟蒙古骑兵拼命?”
议事厅里沉默下来。幕僚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了。
总督命人清点库银、军饷、地方库银,四处搜刮,甚至连修缮城墙的银两都挪用了。最终,只凑了十八万两——不到林丹汗索要数额的一半。
“派人送去。”总督的声音沙哑,“拖一时是一时。再向朝廷求援,就说……就说宣府危急,请速发援兵。”
他心中清楚,朝廷根本派不出援兵。崇祯皇帝自己的内帑都空了,哪有银子给他?他只是在尽人事,听天命。
明朝使者带着银两来到林丹汗的金帐。那是一个四旬左右的文官,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礼单,额头贴着地毯。
“大汗明鉴,天朝连年征战,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林丹汗看后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将茶盏震得跳了起来:“四十万两,为何只给十八万?”
使者叩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大汗容禀,宣府库银已竭,四处搜刮只得这些。天朝正值多事之秋,望大汗体恤……”
林丹汗面色铁青,手指捻着念珠,指节发白。他身边的谋士凑过来,低声说:“大汗,明人确实拿不出更多了。逼急了,他们若拼死一搏,也不划算。先收下这些,再派游骑在边外活动,让他们不得安生。等明年开春,咱们再来。”
林丹汗沉吟片刻,冷哼了一声。他挥手让使者退下,目光扫过帐中众将。他知道谋士说得对,但心中那股不甘还是压不下去。
“收下。”他冷冷地说,“明日拔营,后退三十里。但游骑继续留在边外,探查明军虚实,顺便……”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去明人的村子里‘借’点粮草。”
拿到赏银后,林丹汗的主力暂退数十里,但仍留游骑在边外游荡。与此同时,不满银两数额的蒙古小头目们私下串联,带着本部骑兵四出劫掠。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抢粮、抢人、抢牲畜,弥补赏银的不足。
新平堡外最先遭殃。
数百蒙古骑兵呼啸而至,骑马射箭,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在村外汇集成一股洪流,马蹄如雷,刀光如雪。房屋被点燃,茅草顶在烈焰中噼啪作响,浓烟冲天。粮仓被洗劫一空,粮食被装在马背上运走。牛羊被驱赶着向北狂奔,牧民们挥舞着套马杆,吆喝着,像是赶自家的牲口。
百姓四散奔逃。一个老农抱着孙子逃到村口,背后一箭射来,箭头从后心穿入,前胸透出。他猛地扑倒在地,孩子摔出去,滚了两圈,哇哇大哭。一个蒙古骑兵策马而过,弯腰一刀,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头滚落在地,小小的身子还穿着破旧的棉袄。
妇女们被从藏身之处拖出来,有的被掳上马背,有的被按在地上撕扯衣服,惨叫声在火光中格外刺耳。男人们试图反抗,用锄头、木棍与蒙古兵对抗,但他们哪里是骑兵的对手?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溅在黄土墙上。
西洋河堡外的境况同样凄惨。村庄化为灰烬,田地里倒伏着尸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一口水井被填满了尸体,井沿上还搭着一只小手,指甲里全是泥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西洋河堡的守军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浓烟,听着隐约传来的哭喊声,却不敢出城救援。他们兵力太少,出去也是送死。千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血来。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记着这笔账。总有一天……”
得胜堡外的零星墩台也被蒙古人盯上了。
这些墩台是长城防线的前哨,每隔数里一座,建在视野开阔的高地上。每个墩台驻有一个伙,约十二三名军士,由一名把总或什长带领。墩台不大,下层储存粮食和弹药,上层是了望和作战平台,四面有垛口。平日里,他们的任务是了望敌情、传递信号、盘查过往行人。
这座墩台的把总姓王,四十出头,在边关守了二十年。他的脸上有刀疤,手上布满老茧,背微微有些驼,那是常年背着弓弩落下的毛病。察罕儿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后,他让弟兄们把火药和弹丸都搬到上层,又加固了墩门。
“怕不怕?”他问一个年轻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