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什加十字路口,曾经的火之庙。阿特什加源自波斯语,意为“火之屋”或“火之地”。这是一个相当形象的名字,因为这座神庙终年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即使在最寒冷的冬夜,火焰也不会安眠。常年燃烧的火焰使这里的温度比周边要高一些。现在有一小批军事工程师在这里工作。当局打算利用这里天然的“炉火”来锻造武器。
说起铸造与火焰,无形之术的学徒们会首先想到的司辰是白日铸炉。这是达米安没有首先排查这座火之庙的原因之一。诚然狮子匠的领域里也有铸的准则,但人们不会马上把这二者联系在一起。毕竟白日铸炉与铸之准则的关系更为紧密,
达米安若无其事地离开,脚步不紧不慢,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路过的好奇旅客。
当局的打算使潜入这件事变得困难。
好消息是,这里还不是正式的军工厂,暂时还没有建起高墙,只有一群军事工程师在商讨利用这里的火焰的可能性。一切都尚在筹备阶段,守备的标准没有真正的军工厂那样严格。
为了进入这座曾是狮子匠神庙的建筑,达米安去上了两天班。
军事工程师们计划使用管道将天然气从阿塞拜疆引至撒马尔罕,为此他们需要大量的工人。这为达米安的潜入提供了便利。
达米安本来是想在工作的间隙进入神庙的核心的。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两天的白工,然后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想法。无他,工作量实在是太饱了。工头对革命与劳动有着近乎宗教信仰一般的热情,他狂热地工作,同时也以同样的狂热约束手下的工人。甚至工人里也不乏这样的狂信徒,想中途溜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
也不能算是完全的打白工,至少食堂管饭。
但是工作量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甚至没有时间喂猫。
达米安今天晚上一到家就看到了小猫叼来的三只老鼠和五只小鸟,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小猫蹲在猎物的旁边发出了骄矜的叫声。翻译一下就是:为了不让捕猎能力差差的两脚兽饿死,咪咪大王特意送了点猎物,还不快说“谢谢咪咪大王”。
达米安沉默了。
凭达米安对这只小猫的理解,这绝对是它的好心。但他本人不是很想被归类为“捕猎能力很差”的两脚兽。可是咪咪大王懂什么呢?它只是一只能干且好心的小猫咪罢了。对此达米安也只能蹲下,伸手狠狠揉了揉小猫咪,夸了一句:“干得不错。”然后把地上的猎物收起来,决定偷偷处理掉,尽量不要伤害到小猫的好心。
小猫对达米安揉乱自己整洁的皮毛这一行为感到不满,在原地发出了几声抱怨的咪咪声,轻轻咬了一口达米安的裤腿,然后就专心去舔身上揉乱的毛。
达米安第二天换了一种思路。他买通了几名守卫,换来了深入这座神庙的机会。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不是所有人都会被金钱买通,但总有人会被金钱买通。也正因如此,金钱能打开原本紧闭的门扉。
撒马尔罕初春的夜晚仍残留着冬天的寒意。但神庙里的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烧,使神庙内宛若盛夏。达米安步入神庙内部没多久,额头上就沁出细密的汗珠。
几只林鸮不知是何时落在房梁上的。达米安注意到他们时,他们黑中带金的眼睛就已经在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了。
达米安知道它们是什么——多翼林鸮。他们并非普通的猫头鹰,而是刃之司辰共享的具名者。他们见证战斗,审视胜者的功绩,吞噬败者的□□。
那些多翼林鸮在房梁间发出或圆润或粗粝的叫声,像是在彼此交谈。
很快的,林鸮之间的交谈结束了。火焰似乎比达米安刚进入时烧得更旺了,室内的温度高得让人难受。那些林鸮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达米安。它们将见证三重试炼的结果。
汗水被高温烤干,在皮肤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空气变得十分灼热,呼吸在此刻也略显负担,每一次呼吸都在灼伤肺部。
狮子匠的三重试炼,达米安曾经了解过这个。尽管杜尔弗明令禁止清算人们接触漫宿,但关于刃的知识仍在清算人之间隐秘地流通。在达米安看来,三重试炼有点像一些文化中的成人礼。
首先是分离。受试者与原有的社会身份告别,表明他们在精神上将步入成年,外在表现为他们将接受物理上的隔离。对于达米安来说,精神上的分离早已完成。在他背叛了他的养育者与教导者的那一刻,他就完全抛弃了过往的社会身份。此刻他站在狮子匠的神庙内,也完成了物理上的隔离。
然后阈限。受试者需要接受严酷的考验,接受部族中成年男性的的挑战或者与野兽搏斗,以此证明他们的“韧性”、“力量”与“毅力”。鉴于狮子是狮子匠的造物,达米安显然需要打败面前出现的狮子。这需要速战速决,否则恶劣的环境就会置达米安于死地。
但达米安没有急于进攻,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膝盖微曲,重心下沉,摆出一副攻防皆备的架势。他的目光紧盯着狮子,他不惧怕这只野兽,但这也不意味着他可以掉以轻心。
房梁上的林鸮们发出圆润的咕咕声,似是彼此间在窃窃私语。
狮子一边踱步一边龇牙低吼,看准时机后飞扑向达米安,利爪直逼面门。达米安侧身闪避,狮子的爪子擦过他的肩膀,撕裂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达米安在闪避的同时顺势挥剑劈向狮子的脖颈。狮子察觉到危险,腰部在半空中猛地发力,躲过了致命的一剑。但剑锋还是划开了它的左前腿,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狮子的血落在地面上,瞬间就被烤干,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达米安能感到身体里的水分在高温下正在迅速流失。他的嘴唇干裂,喉咙像是在被砂纸摩擦,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发疼痛。
狮子发出一声咆哮,带着受创后的暴怒。达米安提剑刺向它的左眼。狮子作势要咬,达米安先一步矮身,剑势变换,划破了它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达米安很快地赢下这场战斗。但是火焰并未因此停息,反而越烧越猛。氧气被火焰大量地消耗,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要更费力。头发末梢在高温中卷曲,发出蛋白质特有的焦糊味。
于痛苦中,暴怒在达米安的身体里积蓄、膨胀。达米安环绕神殿而行,他走得并不快,如同野兽巡视自己的领地,喉咙里也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
达米安的皮肤被火焰烧伤,又在火中被烧焦。但他已不再感到痛苦。头顶的林鸮们发出统一的声音,这一次,达米安听懂了他们的语言:“大地之子。大地之……”
上校与狮子匠的体内流淌着大地的血脉,他们是师徒,最终反目成仇。达米安与杜尔弗亦是大地的后裔,如今他们将延续先祖的命运,持刃相向。
渐渐的,达米安的理智回归,他身体受到的伤害已经痊愈。他已皈依狮子匠,而狮子匠不受创伤,没有伤疤。
房梁上的多翼林鸮们抖了抖翅膀,一起飞走了。它们已经完成见证的使命。
至此,达米安被纳入了新的社群,完成了三重试炼。他是狮子匠的战士,除非有朝一日狮子匠解除了他的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