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除夕是从早上开始忙起来的。陈渡的母亲天没亮就起了,把昨晚泡好的糯米捞出来,沥干水,倒进蒸笼里。蒸笼是老式的,竹编的,用了快二十年,竹篾泛着暗红色的油光。灶台上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满屋子都是糯米香。陈渡的父亲坐在轮椅上,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红茶,加了一块冰糖。
“米泡了多久了?”他问。
“一个晚上。”母亲头也不回,忙着摆弄蒸笼。
“够了吗?”
“够了。你年年问,我年年答,你年年记不住。”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记性确实不如从前了,有时候想不起昨天吃了什么,但年轻时候的事,桩桩件件,记得清清楚楚。比如第一次见到老伴,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等他。比如陈渡出生的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走廊很长,灯很白,他走来走去,鞋子在地板上吱吱响。比如陆沉舟的父亲来家里做客,两个人喝了一瓶白酒,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不记得了,但记得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爸,贴春联了。”陈渡从屋里拿出一卷红纸,展开,上联是“岁岁平安”,下联是“年年如意”,横批“家和万事兴”。字是他写的,练了好几遍,毛笔字还是不太行,但比去年进步了。
“贴正了。别歪。”
“没歪。”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看,“左边高了。”
陈渡把左边往下挪了挪。“现在呢?”
“还是高。”
陈渡又挪了挪。
“高了。”
“爸——”
“好了好了,贴吧。”
陈渡把春联贴上,用手压平,退后两步看了看,确实有点歪,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也懒得再揭,歪了就歪了,反正明年还要换。
中午的时候,苏念卿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盒饺子,一盒白菜猪肉馅的,一盒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是她和王秀兰一起包的,皮擀得很薄,馅包得很多,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小元宝。
“阿姨,叔叔,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陈渡的母亲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看饺子,“这饺子包得真好,皮薄馅大。”
“我妈包的。我只会擀皮。”
“擀皮也是手艺。我就不会擀皮,每次都得你叔叔擀。”她笑着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伴。
老人没有接话。他看着苏念卿,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小苏,小陆呢?”
“他在他妈妈那边。下午过来。”
“好。好。”老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下午,陆沉舟来了。他提着一袋水果,橘子、香蕉、苹果,还有一盒茶叶。周婉清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刘宇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新棉袄,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恐龙。
“叔叔,阿姨,过年好。”周婉清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是一盒年糕。“自己做的,不好看,好吃。”
陈渡的母亲接过去,打开,年糕切成一片一片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几颗红枣。
“好看。肯定好吃。”
刘宇站在门口,有点拘谨,小手攥着陆沉舟的衣角,不肯松。陆沉舟蹲下来,指了指陈渡。“叫陈渡哥哥。”
“陈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