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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伦（第1页）

陈渡在家里住了下来。不是暂住，是长住。他父亲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他每天推着轮椅带父亲去巷口晒太阳。梧桐巷的早晨很安静，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推着轮椅，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父亲指一指左边的花盆或者右边的鸟笼。老人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慢，像在品茶，舍不得一口喝完。

“渡儿，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这条巷子没这么干净。地上到处是鸡屎，走路要低头。”老人靠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毯子是陈渡母亲织的，深蓝色的，边角有些脱线了。

“记得。巷口张奶奶家养了一群鸡，每天早上叫，吵得人睡不着。”

“张奶奶走了。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九十三岁。”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渡没有接话。他推着轮椅，继续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下来，落在轮椅的扶手上。他把叶子捡起来，放在父亲手心里。老人低头看了看，把叶子放在膝盖上，跟毯子一起盖着。两片叶子，一片黄的，一片绿的，叠在一起，像两只安静休憩的蝴蝶。

下午，陈渡的母亲在厨房里忙。她炖了一锅排骨汤，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走廊，飘到客厅，飘到院子里。陈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相册很旧了，塑料膜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用力大了就会碎。照片大多是小时候的，剃着光头，穿着背心，手里拿着一把木剑。那把剑他记得——父亲做的，剑柄上刻着他的名字。陈渡。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深，像刻在石头上。

“你爸做的。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睡觉都要抱着。”母亲端着一碗排骨汤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汤还冒着热气。她在陈渡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些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这张，你三岁。你爸带你去公园，你非要骑那个石狮子，骑上去又不敢下来，哭了一下午。”

陈渡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孩哭得五官都皱在一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笑起来像你爸。”母亲看着他。

陈渡把相册翻到后面。后面的照片少了，最近的一张是他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袍，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毕业证书。旁边站着父亲和母亲，父亲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灰色夹克，母亲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烫了头发。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三年前，是他最后一次回家。之后他就进了《苍穹志》，成了内测玩家，成了TG-0003，成了毒蝎。三年，一千多天，他没有回来过。不是不想，是回不来。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在哪里，不记得父母的脸。

“妈。”

“嗯。”

“对不起。”

母亲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回来就好。”

晚上，陆沉舟来了一趟。他提了一袋水果，苹果、香蕉、橘子，在巷口的水果店买的。他把水果递给陈渡的母亲，她接过去，笑得很开心。

“小陆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再吃一点。今天炖了排骨汤。”

“好。”

四个人坐在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蒸蛋。陈渡的父亲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碗，手有点抖，汤在碗里晃来晃去，有几滴洒在了桌上。陈渡接过父亲的碗，一勺一勺地喂他。老人没有拒绝，张嘴，咽下去，再张嘴，再咽下去。动作很慢，但很默契，像做了很多遍。

陆沉舟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父亲住院那段时间，他也这样一勺一勺地喂过。父亲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在用力记住食物的味道。他不记得父亲最后吃的是什么了，也许是粥，也许是汤，也许什么都没吃。

“小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陈渡的母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碗里堆得冒尖了。

“母亲。还有一个弟弟。”

“你父亲呢？”

“走了。四年了。”

“你母亲一定很想你。”

陆沉舟没有接话，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饭，陈渡送陆沉舟到巷口。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陈渡。”

“嗯。”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不知道。也许住一阵子。也许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