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深处的天空比外围更暗。灰紫色的穹顶压得很低,像一块随时会塌下来的巨石。金叶树在黑暗中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耀眼的白光,是柔和的、温润的金色,像一盏被磨砂玻璃罩住的灯,光芒从树冠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方圆百步之内的一切——黑色的土壤,暗红色的石头,干涸的溪床,以及树下一动不动的那个人。
毒蝎站在那里,双刀插在脚边的土里,刀身上的符文亮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他的暗红色皮甲上又多了几道新的伤痕,左肩甲裂开的口子还没修,右臂的护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武器劈过的。脸上的疤痕在金黄色的光晕中显得更深了,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两半。他闭着眼睛,像在等什么。
陆沉舟从黑色森林的边缘走出来,苍锋剑已经出鞘,剑刃上的暗红色斑点密密麻麻,在金黄色的光晕中泛着暗紫色的光泽。铁衣跟在他身后,大刀扛在肩上,刀身上的裂纹已经多到数不清了。影猫从阴影里无声地冒出来,匕首握在手里,刀刃上的绿光在金黄色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眼。老鬼在最后面插阵旗,四面,防御阵,淡蓝色的光罩笼罩着五个人。莫愁的弓已经拉满了,箭矢对准毒蝎的胸口,指尖发白。
毒蝎睁开眼睛。“四十级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的,像沙子磨过玻璃,没有惊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结局的平静。
“四十级了。”陆沉舟在他面前十步的地方停下来,苍锋剑的剑尖指着地面,剑刃上还残留着刚才杀暗影精魄时留下的黑色血渍。
“剑气护体,学了?”
“学了。”
“那来吧。”
毒蝎拔出双刀,刀身上的符文瞬间亮到了极致,暗红色的光芒从刀刃上迸射而出,像两条挣脱锁链的蛇。陆沉舟没有冲。他把苍锋剑举过头顶,淡蓝色的剑气从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来,在身周形成一道薄薄的光罩。光罩在金黄色的光晕中微微颤动,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又像一件透明铠甲,薄到几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
破军斩。深青色的剑光劈在毒蝎的双刀上,火星四溅,暗红色的符文和深青色的剑气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像两块钢铁以极限速度撞击。毒蝎的力量还是比他大,但大的幅度变小了。不是毒蝎变弱了,是他变强了。苍锋剑的深青色剑光和毒蝎双刀的暗红色符文在空中僵持了两秒,然后毒蝎左手刀一挥,陆沉舟被震退了两步,淡蓝色的剑气护体晃了一下,但没有碎。
铁衣从侧面砍过来,大刀劈在毒蝎的腰侧,暴击,两百五十多点伤害。毒蝎左手刀挡住铁衣的第二刀,右手刀劈向陆沉舟。陆沉舟侧身躲开,刀锋擦过剑气护体,护体的光芒暗了一下,又亮了。影猫从后面摸上来,匕首捅进毒蝎的后腰。毒蝎吃痛,右脚后踹,影猫躲开了,但左肩还是被踹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身后的金叶树上。金色的叶子簌簌地落了满地,有几片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只只静止的蝴蝶。
莫愁的箭矢钉在毒蝎的右臂上。毒蝎皱了皱眉,伸手把箭拔了出来,丢在地上。箭簇上淬了暗影毒,伤口的边缘迅速变黑,黑色沿着血管向四周扩散。毒蝎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了一眼莫愁。他没有愤怒,没有痛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们比上次强了。”
“我们一直在变强。”陆沉舟说。
“还不够。”毒蝎双刀交叉,暗红色的符文光芒大盛,一股看不见的气浪从他身体向四周扩散。铁衣被震飞了出去,影猫被震飞了出去,莫愁被震飞了出去,老鬼的阵旗碎了两面,陆沉舟也被震退了好几步,剑气护体几乎碎了,淡蓝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灌了一瓶蓝药,法力值回升,剑气护体重新稳定下来。
陆沉舟又冲了上去。
破军斩。破军斩。破军斩。他不记得自己放了多少记破军斩,也许十次,也许二十次,也许更多。法力值喝空了,蓝药喝完了,他就用剑气斩,用平砍。剑刃砍在毒蝎的双刀上,砍在他的皮甲上,砍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胸口上。毒蝎的血条在缓慢地下降,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七十五,百分之七十。每一小段血条的减少都伴随着无数次攻击、无数次躲闪、无数次被击退再冲上来。铁衣的大刀碎了,碎成了两截,他把断刀丢在地上,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白色大刀,继续砍。影猫的匕首断了一把,只剩一把,他左手握匕首,右手握短刀,双持,速度快到看不清。老鬼的四面阵旗全碎了,他从背包里取出最后四面备用的,插在地上,撑起最后的防御罩。莫愁的箭壶空了,她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周围的箭矢一根根捡回来,继续射。
毒蝎的血条掉到了百分之六十。
“够了。”毒蝎忽然收了双刀,退后几步。他的皮甲上全是刀痕和箭孔,左臂上的暗影毒已经扩散到了肘关节,整条左臂都变成了青黑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陆沉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那份文档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金叶树的沙沙声盖住。
“你说过。你想知道你是谁。”
“不全是。”毒蝎把双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靠在金叶树的树干上。树干上的发光藤蔓在他身后微微搏动,像一条条活着的蛇。“我想知道,我杀的那些人,是真的死了,还是只是被重置了。”
陆沉舟握着苍锋剑的手紧了一下。
“你杀了多少人?”
“不记得了。”毒蝎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天机阁的内门弟子,任务就是清除系统判定为漏洞的玩家和NPC。我杀了很多人,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玩家,哪些是NPC。”
“你分不清,但你还是杀了。”
“因为我以为,他们不是真的。”
陆沉舟沉默了。他看着毒蝎,靠在那棵金叶树上的叛徒,曾经的天机阁内门弟子,TG-0003,一个不知道自己是真还是假的NPC。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变黑了,暗影毒正在向他的肩膀扩散,黑色沿着血管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下巴。
“文档在哪?”陆沉舟问。
毒蝎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丢给他。布包不大,沉甸甸的,落在陆沉舟手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和一枚令牌。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影”字。
“正本,给你了。”毒蝎说。
陆沉舟把羊皮纸和令牌收进背包,看着毒蝎。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垂在身侧,像一条死去的蛇。暗影毒爬上了他的脸颊,黑色的血管在他皮肤下蔓延,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毒蝎。”陆沉舟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