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不是普通的树。陆沉舟走近了几步,看清了树干上缠绕的那些发光的藤蔓——藤蔓不是从外面缠上去的,是从树皮里长出来的,像血管一样嵌入树干,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金黄色的叶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风,但叶子在轻轻晃动,像是在呼吸。
毒蝎站在树下,双刀插在脚边的土里,刀身上的暗红色符文此刻是熄灭的,像两条睡着了蛇。他穿着那身暗红色的皮甲,皮甲上有几道新鲜的刀痕——不是陆沉舟留下的,是别人。他的左肩甲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裂口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某种火属性技能击中的。脸上的疤痕还是那样,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陆沉舟在距离毒蝎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铁衣在他身后三米处,大刀已经出鞘,刀身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冲上去。影猫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是隐入了阴影里,陆沉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眼睛看不到。老鬼在最后面插阵旗,四面,防御阵,淡蓝色的光罩刚刚撑起来,把五个人罩在里面。莫愁的弓已经拉满了,箭矢对准毒蝎的喉咙。
“你的人很紧张。”毒蝎说。他的声音比上次在幽冥魔窟时更沙哑,像沙子磨过玻璃,“不用。我今天不想打架。”
陆沉舟没有收剑。苍锋剑的剑尖指着地面,剑刃上还残留着刚才砍毒蜂时留下的绿色黏液,黏糊糊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恶心光泽。
“你来药王谷,是为了混元灵珠。”陆沉舟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毒蝎没有否认。他看了一眼头顶那棵树,金黄色的叶子在他视线的方向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三年了。我在这棵树下等了三年。”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年前它还是棵小树苗,刚结果,灵珠还没成形。我等了三年,等它成熟。”
“你从幽冥魔窟跑出来,就是为了等它?”
“从幽冥魔窟跑出来?”毒蝎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疤痕,整张脸变得扭曲,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笑意,“我是被天机阁追杀,不是跑出来。我只是选了一个等死的地方。”
陆沉舟握着苍锋剑的手紧了一下。天机阁的档案里写的是毒蝎偷了机密文档叛逃,天机阁派他追杀。但毒蝎说的“等死”,不是叛徒该说的话。
“你偷了什么?”
“真相。”毒蝎低下头,看着自己插在土里的双刀。刀身上的符文暗着,没有光,像是两把普通的铁刀,“你知道这个游戏为什么叫《苍穹志》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
“因为苍穹之上,还有东西。”毒蝎抬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灰白色的幕布,像一块巨大的、没有洗净的脏抹布。
“你是天机阁外门弟子。天机子应该跟你说过,天机阁不收天才,收有心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过。”
“他没说全。”毒蝎把双刀从土里拔出来,刀身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灭了,“天机阁收的不是有心人,是可利用的人。天机子在每一个外门弟子身上都做过标记,记录你们的成长轨迹、战斗数据、情感变化。你们以为自己在玩游戏,其实你们是游戏的一部分。”
陆沉舟沉默了。
铁衣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沉舟,别信他。”
“信不信由你。”毒蝎把双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们天机阁的内门弟子,每人都有一个小册子,记录着他们的任务和目标。你知道外门弟子的小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陆沉舟看着他。
“实验编号。”毒蝎说,“你不是沉舟侧畔,你是TG-0217。天机阁第二十一个实验对象。”
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了天机子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说了一句“杂灵根,二十级,攻击力是同级的两倍”。当时他觉得那是NPC的智能设定,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也许天机子从一开始就在记录他的数据。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偷那份文档?”
毒蝎沉默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的树冠。金黄色的叶子在他头顶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没人听得懂的语言。
“因为我想知道我是谁。”他说。
陆沉舟愣了一下。
“我是毒蝎。天机阁内门弟子,编号TG-0003。三年前,我在一次任务中死了——不是游戏里的角色死亡,是数据被清除了。但天机阁没有删掉我,他们把我重置了,抹掉了我的记忆,给了我一个新的身份,让我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