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在灰塔的第一夜没有睡好。
房间有窗。
那扇窗很窄,嵌在墙的高处,只能看见基地內侧的混凝土挡墙,还有一小块不怎么干净的灰白色光线。可它毕竟是窗。白橡没有窗,白橡只有墙、灯、摄像头,还有门锁合上时那一声轻得让人心冷的响。
灰塔至少让人知道,外面还有天亮和天黑。
可这,並没有让她睡得更安稳。
哦对了。她已经搞不清楚她是她还是他了。
至少,目前她只能通过自己的器官来確定自己大概其,也许是男性,但是这种时间越来越少了。
半夜时,她醒过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胸口闷痛。
那种痛不尖锐,不像刀伤,也不像训练后的肌肉拉伤。它更像身体內部某些还没有名字的组织正在缓慢拉伸、重排,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一点陌生的酸胀感。
里昂坐起来,手放在胸口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她不是没有受过伤。
浣熊市那一夜,玻璃划开的伤、弹片擦过的伤、摔倒时撞出的淤青,她都忍过。疼痛本身並不可怕。可这种疼不一样。它不是告诉她哪里坏了,而像是在告诉她,哪里正在长成別的样子。
第二次是因为头髮。
发尾贴在颈侧,睡乱后蹭著皮肤,让她在梦里以为有什么东西搭在脖子上。她睁开眼,伸手拨开,指尖碰到柔软的浅金色髮丝。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以前她从不需要考虑睡觉时头髮该放在哪里。
第三次醒来,是因为她听见有人叫她。
不是灰塔里的人。
也不是萨琳娜。
那声音很远,像隔著水,又像从她身体深处传出来。里昂只听见最后一点尾音,轻轻落下,像一枚针掉进黑暗里。
醒来后,房间里很安静。
晶片锁在抽屉里。
米勒给她的战术手套放在桌上。
胸牌背面朝上,压在一叠临时文件旁。
里昂盯著天花板。
很久以后,她低声说:
“我还是,leons。kennedy。”
声音落在房间里。
轻得像陌生人借了她的喉咙。
她没有再睡著。
早晨,萨琳娜来得很准时。
她敲门时,里昂刚把头髮束起来。
说是束起来,其实动作很笨。灰塔发给她一盒黑色发圈,她试了两次才把颈侧和耳后的头髮扎住。镜子里的人因为这个动作变得更陌生。头髮一束,脸部线条反而暴露得更清楚。下頜不再像旧照片里那样硬,皮肤乾净,眼尾因为没睡好显得更长。
里昂看著镜子,忽然有点后悔。
放下来陌生。
束起来也陌生。
她扯下发圈,头髮散回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