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出逃
清晨去转经时,我最先攀到了褐色的巨大岩壁顶上,跟着多吉坚参气喘吁吁地站在了我的身旁。
我们往下望去,希惟仁波齐的花白脑袋,从沟壑旁的岩石下露出来,一浮一沉,接着整个脑袋和肩膀都跃在岩石上。
我跑下去接希惟仁波齐。
“像只山羊一样,疯癫癫地乱跑。”希惟仁波齐嗔怪着把手伸给了我。
我握住后用力往上拽,希惟仁波齐的身体已经站到了巨大岩壁末端上。
“我先去喝泉水了!”多吉坚参从岩壁顶上喊。
我们看到那团绛红色从岩壁顶上,一溜烟消失掉。
希惟仁波齐迈步跟上调皮的多吉坚参。脚下的岩壁有些光滑,极易打滑,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希惟仁波齐。
我们从岩壁项上下去,看到多吉坚参和两个背水的僧人。多吉坚参的脑袋已给打湿,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鼻孔里滴着清鼻涕。
“仁波齐,我已经喝饱水了。”他一脸得意地迎着我们说。
“你会把鼻涕滴到泉眼里,谁还敢喝水。”我急忙说他。
多吉坚参用手指头把鼻涕一擤,手擦到裙子的下摆处,梗着脖子看我。
希惟仁波齐看到他憨憨的神情,脸上露出了笑容。
两个背水的僧人,走到希惟仁波齐跟前,弯腰吐舌,祈求他给他们摸顶。
希惟仁波齐满足了他们的请求。
干枯的树叶从枝干上飘落下来,满地都是黄色。晨风一吹,发黄的树叶欢快地叫嚷着往前滚落过去。
上了年纪的僧人,把木制水桶背到背上,问:“仁波齐,共产党会消灭我们吗?”
“不会的!他们说过要尊重我们的信仰,保护我们的寺庙。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从没听说进犯过哪个寺庙,你们用不着担心。”希惟仁波齐回答。
“仁波齐,来喝泉水。”我从洞眼里汲了一勺泉水,提到希惟仁波齐跟前说。
希惟仁波齐伸出掌心,接住水,往嘴里喝了一点,再把剩下的水倒在花白的脑袋上,轻轻拍打几下。
当我准备喝水的时候,上了年纪的僧人还在跟希惟仁波齐说:“他们是不信神的人,以后不会让我们待在寺庙里的。仁波齐,难道您不知道他们曾经把理塘寺给炸过吗?”
希惟仁波齐没有再言语,站在那里身子僵硬住。
另外那个背水的僧人,走过希惟仁波齐身边,催那上了年纪的僧人赶紧回去。两个僧人穿的有些破旧,手臂上积了一层污垢,头发也是脏兮兮的。
“仁波齐,我们先走了。”上了年纪的僧人说完就往上攀缘。
多吉坚参手里拿着一根柳树枝条,在疏导漫溢出的泉水顺着斜坡流下去。腐烂的树叶、枯枝、石块,被他堆到了一旁。
我走过去,扔掉多吉坚参手中的树枝,拽着他的手离开泉水边,顺着岩石往上爬。
希惟仁波齐跟在我们的后面,他不再诵经祈祷,默不作声地走着。
我们走过寺院东头的岩石旁时,能看到希惟仁波齐的寝宫了。
路上也碰到了去转经的僧人,他们专心地边念经边拨动念珠,间隙能听到鞋子踩住沙子发出的嚓嚓声。
这一路我很担心多吉坚参,他只顾着往前跑,然后躲在高处的岩石或荆棘丛后,看到我们走近,突然大吼一声猛冲下来。
我的劝阻对他不起丝毫作用,只想狠狠地对准他的屁股踹上一脚。
我们绕过其他康村的背后,抄近道回到我们住的大院门口。门上过年新换的垂帷,在风中轻扬,透出一些喜气来。色拉乌子上阳光正洒落下来,山沟里积攒的雪反射出耀眼的光来。
我们进入院子里,麻雀在二楼的窗楣黏土斜坡上叽叽喳喳,康村里的几个僧人在院子里洒水扫地。庙门已经打开,从里面传来了香灯师的诵经声。
“晋美旺扎,你父亲看你来了。”罗扎诺桑站在二楼廊道向下喊。
我们一同爬陡峭的木梯,脚下的木板吱吱嘎嘎地呻吟,牛皮扶手晃动着,到了二楼廊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