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湃挑了挑眉。“你不想修行?”
同窗们投向原恨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灼热、有些不善。原恨不以为意。他做了九年的乞儿,每日投在身上的尽是充满恶念和厌憎的目光。相比在凡间乞讨时那些可能会落到身上的拳头与对准自己松开绳索的狗,同窗的不悦很是温和,很无害。
“是的,我不想。”原恨神情坚定。
胡湃轻轻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他不希望这孩子在自己离开之后受到同窗们的为难,便没有显露任何情绪,对众人说道:“今日答疑到此为止,剩余的时间,你们可在此自行修炼,也可与同门讨论心得。”
说罢,他转身走出讲堂,还顺手捎上了脚边那只草蚱蜢。
坐在距讲堂门口最近的男童只看到一抹飘飞的衣袂,屋外便再也寻不到胡湃的身影,呆了一呆,“哇”地叫出声。“好厉害啊!”
很快,少年们便三两成群地聚作一组讨论起来。心绪未平的几人交流引气入体的感受;部分弟子专注引气整宿未眠,这会儿已身心俱疲,便闲聊起自己在人间的经历过往;有几人虽凑在一处,却沉默地低着头,各自思索着胡湃师兄对诸人问题的那一番解答,显得很是诡异。
独原恨形单影只坐在窗边。他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扭头,双目对上了站在窗棂上的小青鸟。
青鸟受了惊,扑棱着飞入树荫,青绿的羽毛融进了满窗碧色,只在叶后露出一双黑豆小眼。
林相寻又观察片刻,从众弟子身上瞧不出什么来,掐了个诀,青鸟散为百千光点,纷纷没入玉兰的枝叶中。他再度掏出罗盘,投入一缕意念。指针缓缓转向三住亭一带的授业五堂,不确定地轻微摆动着。
大概是人太多了,林相寻面无表情地想着,不住用拇指摩挲着罗盘光滑的表面。当初他用这罗盘在野祁泽畔的针落林轻而易举寻到了费靖,只因针落林中罕见活物,更无人迹,费靖的存在十分显眼。若不是碰巧听见了费靖的呼救声、若不是林中那些妖树修为太低,奈何不了他,待他找到时费靖早已化为一堆白骨。不过一时运气罢了。
而他从来不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想到此处,林相寻摩挲着罗盘的拇指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外盘在灵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幸好这罗盘并非凡品,换作神演峰那些初入道的弟子所用的罗盘,恐怕早就化作了尘埃,清风一过,连渣都不剩。
费靖恰巧在这时回到皎月峰,发髻散乱,衣物上还有几道不知被什么利器割开的破口。
林相寻上下打量他一番,好笑道:“怎么又是这般灰头土脸?”
费靖心想,还能怪谁?刚才我落地时刮起了好大一阵风,明显就是真人你的灵力外泄啊。
但他不敢说,从袖中飞快掏出一本小册,双手递上,殷勤道:
“真人,阳师兄回宗后就闭关准备破境了。常青峰跟三住亭那边离得近,我只好找白瑕打探了下新弟子的情况。”
林相寻接过册子,书页无风自动,他略略一瞧,十三名新弟子的家境过往、生辰八字、亲朋关系便尽收眼底。“倒是挺快。”
那当然,费靖心想,我是擅长装傻弄痴,又不是真的傻。
从昨日傍晚起他就察觉出林相寻情绪有些不对。林相寻心情好时,是泗海宗师兄弟人人艳羡求之不得的长辈,可他一旦不痛快了,就会折腾身边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离林相寻最近的倒霉蛋。他自然要尽快把林相寻吩咐的事办好,而且要憋住肚里一箩筐话。
他想着找白瑕问话时随口胡诌的理由,有点儿不安,再转念一想,林相寻很少下山,想必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吧。。。。。。
见费靖办完事迟迟未动,林相寻没有催他下山,指指树下的白沙,道:“那里有炮制好的天晶石,自取些用吧。”
费靖眼角眉梢都露出喜色,将袖子一撸,冲向树下:“好嘞!”
待他走后,铜兽臊眉耷眼地衔着一袋天晶石从洞府里钻出来,拖到六清木树下,吭哧吭哧地在白沙中刨了个三尺深坑,将成色浑浊的天晶石推进坑中埋好,且不时扭头瞥着林相寻,发觉他背对着自己,就好一番瞪眼呲牙。
林相寻没理会它的小动作,复又往罗盘注入一缕心念。指针的目的仍是三住亭。他随手打开了崖坪的禁制。
“看来得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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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刻,艳阳高照,暑意稍稍驱散了谷中的雾气,在各个讲堂里学习的弟子自然不需像凡人那般或进午食、或撂下活计找片树荫歇息,却也感到些许倦意。
授业五堂的十三人心思各异,却都有些茫然。有人苦恼地想难道接下来一整天都是自行修炼?有人怀念家中日夜不绝的冰鉴和打扇的侍女。男童开始犯困,脑袋小鸡啄米般不住朝桌案点着。原恨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望着玉兰树出神。白姓少年心想胡湃师兄你就这么走了,也不多说两句,难道是要我去劝这些同窗争分夺秒修行?那岂不是暴露了我在宗内有人?
五堂之外的其余四堂中人均是往届弟子,比起新入门的众人显得散漫了许多。他们中,少则在此待了三年,多则近九载,已经知晓修炼不拘于姿态,不管站立坐卧,只要足够心静,倒挂在树上也可入定。
在不远处休憩的讲师更是从容随意。他们皆是自诸峰派遣而来、因修为暂陷瓶颈,来此授课的入玄境修士,心境未进,修炼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只见重檐六角的凉亭中,一潇洒少年斜倚檐柱,翘着腿坐在美人靠上,他对面的女修士则是支颐懒卧,手中团扇轻摇,狭窄的石板倒像是被她躺成了张贵妃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修士正襟危坐,严肃地看着面前的残局,棋盘对面的青年男子轻抚短须,同样一言不发。一旁观棋的胡湃从袖中抖出只草蚱蜢。蚱蜢后腿一蹬跳到棋盘上,踢翻一颗白子,察觉两道不善的目光骤然落在身上,半死不活地蜷起六肢翻出了肚皮,再不敢动弹。
“要不猜猜这蚱蜢是哪座峰来的?”
“灵力低微,应当是某位师兄弟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