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
“居然有人!”
“怎么会有人?”
这是句废话,又像一记重锤砸散了众人心中的迷惘。是啊,修行求道的宗门内怎么会没有人呢,可他们这一路的的确确未见过任何其他泗海宗内的仙师,只能看见相伴同行的人和这条无穷无尽的陡峭阶梯。还是说,此番随仙师入宗仅仅是他们脑海中一场幻梦?
只听得一声脆响,如银瓶乍破,忽然眼前拨雾见天,云开月明。起初尚且朦胧,隔着一层纱,少男少女们侧耳倾听,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天路旁那道身影。虫鸣、鸟语、风声慢慢钻入耳朵,清风徐来,脚下的石梯不知何时已换作如茵碧草,清溪蜿蜒于群山之间,秀峰云雾缭绕,仙气渺渺。
山间又现出数十人影。两位脚踩法器的青衣仙师悬在崖壁旁低声交谈。一名清冷如月华的仙子坐在溪畔桃树枝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膝头古琴。有个仓促落地的御剑弟子发髻歪斜,衣衫被罡风撕扯得破破烂烂,慌忙从纳戒掏出套完好的弟子服罩上。他身侧,一身高近八尺的抱剑女子面露揶揄,大笑出声。三五个白衣少女盘坐在一块巨石上,手执罗盘,神情严肃,比她们稍年长些的女修偶尔出声指点几句。天空中不时有流光划过,四散没入各个山头。
而他们最初看见的那人是个身着内门执事服的青年。青年站在一丛兰草后,双手拄着根扫帚休息,下巴搭在手背上,虽生得俊美风流,浑身却没骨头得好似一根挂在树梢的面条,视线偶尔从少年们身上扫过,也透着一股倦怠的意味。
那乞儿出身的弟子回头望去,江流峡谷仍在,三丈宽的平坦石路构成一道天桥,自沙洲延伸至大江入海口的瀛洲仙岛之上。
原来让他们心惊肉跳的登天梯竟是坦途!
原来他们早已来到路的尽头!
“仙、仙师,我们这算是入门了吗?”队伍中另一名少年颤声问道。
站在他们面前的外门执事转过头来,冷淡的面容泛起一丝笑意:“尔等已入仙门,不该再称我仙师,唤师兄便是。”
似乎是执事的回答鼓舞了众人,少年中衣着最为锦绣华贵的一人问道:“仙。。。。。。师兄,这条登山路是入门考验?”
执事轻轻颔首。
“那、刚才那番考验是查看我们的资质吗?”
“是,也不是。”执事手中握着玄衣修士交付的铜镜,望向队伍末尾一道有些畏缩的瘦小身影,眼神温和。“修行一事无定数。有时,亲缘浅薄、血脉断绝的天煞孤星之人反而更易求得大道。”
言罢,他轻敲腰间玉佩,玉佩化作一条银鱼,载众人向群峰深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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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几百年都不换个说法?”
拄着扫帚的青年朝新弟子前去的方向轻飘飘地扫了眼,仔细回忆一番新弟子中各人样貌,想到执事目光落处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好像不死全家就修不了仙似的。”
他右手握成拳伸到背后捶了两下腰。这个动作并非因为腰疼,习惯使然罢了。他站直身体,将扫帚夹在腋下,又朝山脚处新弟子未来入住修行的院落瞧了一眼,感慨道:“多鲜嫩水灵的一批韭菜啊,三年一茬又三年。”
“费师兄。”同样身着内门执事衣袍的佩刀男修落在他身边,从喉咙挤出两声咳嗽打断青年的自言自语。“我没看出不妥来,师兄呢?”
“我也没有。”青年毫无仙师风范地一摊手,抱起胳膊。“这批新入门的弟子根骨资质皆在中上等,心性还需勘磨,身份属实无异状。至于其他,就要劳动授业堂的掌事师弟亲自勘察了。再不济还有阳师兄呢,人是他亲自接来的,要有个万一,也有他搁前面顶着。”
“咳,师兄,我并非质疑师兄眼光,只是魔域近来。。。。。。也罢,师兄定然是知道的,那我便去向师父复命了。”男修朝青年一拱手,便逃也似的御刀匆匆离去。
“等等。”
青年话音一落,男修只能去而复返,有些小心地问:“师兄还有事?”思绪一转,他又斟酌道:“还有三月宗门内便要让识气弟子扪心择道,识莘真人是想在观礼时收徒?”他想到那些每三年择道仪式上望向皎月峰的满怀期待的眼神。识莘真人学识广博,待人谦和,乃是温润君子。他虽然只是客卿长老,却对宗门尽心尽力。可惜他从未起过收徒的心思。
男修顿时有些纠结。青年的不好相处是同代弟子人尽皆知的,无奈他们总是因门内事务碰到一起,青年也总爱逮着他问事。
“不是。”青年掏出块晶石,一反常态地温和笑着递到男修手中。晶石璀璨夺目,浓郁灵气中的一丝香气有定心安神之效,是上好的天灵晶,对修行大有裨益。“只想问问白师弟魔域动荡事关哪一宫,仙盟那边可有应对?”
男修姓白名瑕,是常青峰掌管外务的申长老的亲传弟子,自然消息灵通。他接过晶石在手心摩挲盘桓两下,露出一丝惊喜神色,将晶石收入腰间锦袋,心想费师兄这执事当得比长老亲传还要滋润几分,也不知谁有被识莘真人收入门下的福分。“是见沧宫宫主,不久前闯入天镜宗的那位。。。。。。”
“决云尊者的名号也不是大街上随手捡来的,喊人一声尊者也不跌份儿。”
“是,师兄。”白瑕苦着脸应道。“决云尊者离开魔域五个月未归,手下人心浮动。据说有多位早年归降他的魔修得知他闯天镜宗时受了重伤的消息,在见沧宫设下杀阵,统统被决云尊者反杀了。魔域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见沧宫血流成河,怨灵丛生。死者的尸骸骨血被决云尊者拿来做成了魂祭法阵,比弱水宫外的弱水阵还要凶险许多。其余消息不是很确切,有人说决云尊者在绞杀叛乱时伤重,也有人说决云尊者死战中领悟,正在闭关破镜。。。。。。”
“停。”青年心道得了吧,倒了不知道几手才到仙土的消息能靠谱才怪,鸡崽破壳都给你传成凤凰磐涅。“天镜宗那边怎么说?”
“天镜宗掌门把事情按下了,仙盟暂未表态。师兄,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了。”说罢,青年不复方才那幅怠懒模样,掸掸衣摆上的草屑,御器便作一道流光,径投皎月峰而去。
泗海宗群峰之中,皎月峰山形峻奇,峰顶草木稀疏,侧看悬崖弯曲如弦月。崖壁伴生的黄晶石相较泗海宗所拥地下灵脉,不过九牛一毛,却能在夜里散发出浅淡昏黄的柔光,故而得名皎月峰。
白日里看,皎月峰在云雾缭绕的群峰中便显得有些平淡无奇了,寒暑两季更见单薄。夏日花木不如诸座主峰繁盛,冬日枯败萧瑟。偏偏峰主无心打理,未设置灵气周转巡流的阵法,山峰自生的用于润泽温养生灵的灵气也被吸取作修炼之用,于是更显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