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震了一下,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带着被子也被带起一角,露出了半片冰凉的肩膀。
窗外的月光很淡,像蒙着一层雾,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摊在枕头边的笔记本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周的待办事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优先级,红色的星号旁边,是陈姐的名字——“陈姐要的季度报表,周四前务必交,数据要核对三遍”。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那点微弱的光暗下去,才敢伸出手指,轻轻按亮。不是工作群的消息,也不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只是一条运营商的话费提醒。
林晚松了口气,又立刻被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攫住。她不该这么紧张的,她想,陈姐说过,职场上要时刻保持在线,客户和同事的消息要秒回,这样才显得专业、靠谱。她又想起上周,自己因为没及时看到苏念发来的修改意见,被对方在部门例会上不点名地批评“工作态度散漫,缺乏团队意识”,陈姐当时没说话,只是眼神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连着好几天都睡不好。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那是母亲上周来给她打扫卫生时,特意带来的薰衣草味洗衣液,说女孩子住的地方,一定要干干净净、香香的,不然别人会觉得她没家教。
“别人”,又是别人。林晚闭了闭眼,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母亲的脸,总是带着温和的笑,说出的话却像裹着棉花的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晚晚,这次期末考一定要进前十,不然亲戚问起来,妈妈脸上不好看。”
“晚晚,别跟那些不爱学习的孩子玩,会被带坏的,别人会说你没规矩。”
“晚晚,跟同事相处要多忍让,多帮别人做点事,别人才会喜欢你。”
她好像从小就活在这些“别人”里,活在母亲用期望编织的温网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就辜负了谁的期待。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提示。林晚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指尖飞快地解锁屏幕,是许知夏发来的消息,头像是她们大学时一起拍的合照,阳光底下,两个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知夏】:睡了吗?我刚下夜班,路过你小区楼下,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又转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楼道,几乎能想象到楼下保安大爷疑惑的眼神。但她还是飞快地回了消息:【林晚】:等我,我马上下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碰到地板,就打了个哆嗦,才想起空调没关,温度定在了24度,是母亲说的“最舒服、最健康的温度,女孩子不能着凉”。她手忙脚乱地关掉空调,套上一件厚厚的卫衣,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得体又精神,才抓上钥匙和手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摸黑往下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走到一楼大厅,保安室的灯亮着,大爷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停下脚步,露出一个礼貌又略带歉意的笑:“张大爷,我朋友来接我,出去吃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大爷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却在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许知夏的车就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女孩戴着鸭舌帽,冲她挥了挥手:“快上来,冻死了。”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裹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那是许知夏惯用的车载香薰。“怎么这么晚才下班?”她系好安全带,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
“别提了,来了个醉酒闹事的,折腾到现在。”许知夏发动车子,熟练地拐上马路,“看你消息秒回,是不是又没睡好?”
林晚沉默了一下,指尖抠着卫衣的袖口:“嗯,有点失眠。”
“又因为工作?还是阿姨又给你打电话了?”许知夏太了解她了,从大学的时候就知道,她这股讨好别人、为难自己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霓虹灯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许知夏也没再追问,只是放了一首舒缓的歌,是她们大学时最喜欢的那首民谣。
车子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许知夏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笼虾饺,又加了一份林晚爱吃的奶黄包。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许知夏把一次性筷子递给她,开门见山。
林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粥铺里很安静,邻桌只有一对年轻的情侣,正低着头小声说着话。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知夏,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许知夏皱了皱眉,没让她继续说下去:“林晚,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拿别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你大学的时候年年拿奖学金,毕业进了大家挤破头都想进的公司,你哪里没用了?”
“可是陈姐说我报表做的慢,苏念说我思路跟不上,就连妈妈也说,我要是再这样唯唯诺诺,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林晚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也红了,“我已经很努力了,我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走,同事的请求我从来都不拒绝,苏念让我帮她做方案,我也帮了,陈姐的私人活我也接了,可他们还是不满意。”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又说:“上周部门聚餐,大家说要去唱K,我不想去,可是我不敢说,我怕他们说我不合群。那天我胃不舒服,喝了两杯酒就吐了,苏念还说我扫了大家的兴,陈姐也没帮我说话。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在雨里,突然就觉得特别累,我到底在讨好谁啊?”
许知夏看着她,心疼得厉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太清楚林晚了,她就像一株温吞的植物,习惯了顺着别人的风向生长,连自己的刺都要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怕扎到别人,最后却扎得自己遍体鳞伤。
她伸手,轻轻握住林晚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因为长期握鼠标磨出来的薄茧。“晚晚,你听我说,你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也没有必要对所有人的要求都有求必应。你要先学会爱自己,别人才会爱你,懂吗?”
林晚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面前的粥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哭过,母亲说,女孩子要坚强,不能动不动就掉眼泪,那样很矫情,别人会看不起。所以她受了委屈也只会憋着,被人欺负了也只会笑着说“没关系”,直到现在,在许知夏面前,她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像个孩子一样哭出来。
那天晚上,她们在粥铺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晚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许知夏送她回小区的时候,塞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推荐的心理医生,姓周,人很好,也很专业。你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就去找她聊聊,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林晚捏着那张名片,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她看着许知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周一早上的地铁,永远是人挤人的沙丁鱼罐头。林晚背着包,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耳机里放着白噪音,却还是挡不住周围嘈杂的说话声。她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陈姐发来的消息:【陈姐】:林晚,上周五的季度报表,你再核对一遍,今天上午给我,客户那边催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