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珉还是把谢生继带了出来,他后悔了,腰间的钱袋子干瘪非常,几两碎银给了别人,养小孩委实困难。沈珉喝风能喝饱,谢生继这体格不多吃点容易折寿。
草率了。
他把钱袋子扯下来摇来摇去,想让谢生继知难而退。不过这小子好像不在意,专心想他的事。
沈珉知道每个人离开赖以生存的故乡都会不舍。
谢生继一步三回头,他也跟着看。
山连山,树拥树,蝉鸣蝉。
群鸟徘徊,代替母亲送别远乡的游子。沈珉心道,其实它们也漂泊无依,何苦当送别人徒增烦恼。这里以后会有新的人,发生新的事。他们都会为这片地方注入新的活力,清月这个名字将埋葬于历史,不见天日。
“哎呦。”
沈珉看过去,柳枝青叶点上了谢生继的头。
沈珉笑道:“看来家母无时无刻不再思念儿子,竟化作树爱抚。”
谢生继埋怨道:“我才不需要。”
小孩心性。沈珉摸上谢生继的头,一下一下顺毛。他感慨道:“你小子以后有太多的生离死别需要体会,你的,我的,还有小白的。”小白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背篓里生出爪子,嗷呜嗷呜地叫。
沈珉没理会,指向旁边的一座高峰,“师父教你行走天下第一则。”
谢生继将目光收回来投向沈珉,道:“是什么?”
“生死别,拿云手,命里无时莫强求。”
两人的影子很长,此间唯有他们的说笑声。
谢生继挠挠头:“那要是我对那个东西很有欲望呢?”
沈珉道:“那就不择手段抢过来。”
“那不是强盗嘛?”
沈珉对着谢生继的头轻轻敲了下:“天下有公正礼义四字,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抢乃宽泛的手段,不是让你真的去抢。不要超过善恶界限。”
谢生继:“要是我做了让你原谅不了的事……”
沈珉淡淡地说:“我不会容你。”
如果他打不过另说,不送死,会算命。就算打不死也可以算计死,目的到了就行。这就是沈开阳的抢,也是他的抢。好像有哪个不怕死的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亦如此。
走过一个又一个田垄,沈珉没再说什么,藏在袖下铜钱翻来覆去。
谢生继仰起笑,固执地看着他道:“那我赌哥会心软。”
沈珉语重心长道:“少年,放弃幻想吧。”
沈珉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没有谢生继这么没心没肺的。他摇晃的手臂有些酸,只能乘谢生继不注意时将钱袋子讪讪塞进破包里。
披月行,踏戈星,三日后他们终于到了京城。
京城分里城和外城,外城人多,烟火味足。千万人中的千万人,如黄沙在风中凌乱。沈珉拉着谢生继一一看过。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蹲在门前。过年时贴的横联还在,上面的偏红褪成淡白,歪歪扭扭地写着平安二字。两扇门咯吱咯吱,摇摇欲坠。
沈珉走近,老人嘟嘟囔囔。京城疯子很多,无一不是妻离子散。
沈珉塞给谢生继几枚铜钱,谢生继看懂了谢生继的暗示,点头走了过去。
“老人家,这是能吃饱肚子的东西,拿好了。”谢生继道。
老人无悲无喜,嘴里依旧嘟嘟囔囔地叫着。沈珉听清了几个字,他说:“仗,你,完了,回,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