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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与瀑（第1页）

沐子正认真地烧着火，努力控制火势——太猛了怕烧焦，太弱了又费时间。她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正往石板底下吹气，火焰被她吹得忽高忽低，橘红色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着，把她的颧骨和鼻尖映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眉弓往下淌，挂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汗珠落下来，滴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滋滋地响了一声，冒出一小缕白烟。

她正吹得起劲，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双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在这片谷地里只有一个人有。她直起腰，回头朝蒙猛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了，眼尾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纹路。她的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像一朵在秋天里还迟迟不肯凋谢的野花。

蒙猛有些发怔。他刚才从壕沟那边回来，想看看她在做什么。看到她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吹火的样子，忍不住想碰碰她。他收回手，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忙活。

沐子没料到他会这时候回来。她以为他还在峡谷入口处挖壕沟，不到天黑不会回来。见他蹲在旁边有些发呆，她只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欣喜，迫切想要和他分享。她扭了扭身子，弯腰端起刚才放在石台上、用椰壳装着的那些灰白色的盐巴——她已经刮了小半壳了，粒粒分明，在阳光下像一小撮碎了的月光。她用一根干净的小木棍挑了一点，送到他嘴边。

蒙猛张开嘴，含住了那点盐巴。他的嘴唇抿了抿，舌尖尝到了那股咸味。和血汤类似的味道，但是浓了很多，而且没有腥味。那味道从他的舌尖开始，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河，慢慢地向整个口腔蔓延。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回味了一下，然后朝沐子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两排被树皮酒和野果汁染成了淡褐色的牙齿。他觉得还可以，一种朴素的、诚实的、还可以。

沐子有些瞠目。她以为他应该很激动——就算没激动，至少也要非常高兴。她想象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象到这一种——他只是咧了咧嘴，像吃了一块普通的肉、喝了一碗普通的粥一样。她甚至觉得他最后那个笑，可能还只是为了响应她的期待才勉强露出来的。他根本不知道盐是什么。不知道它有多珍贵，不知道它背后有多少她付出但没有让他看到的努力——蹲在蒺藜地里挖那些硬邦邦的石泥时磨破的手指，趴在地上过滤卤水时跪到发麻的膝盖，熬煮盐巴时被火烤得发烫的脸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还可以。

好吧。他还没开化。等他晚上吃到加了盐的肉，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她决定原谅他的无知。她站起来，把椰壳放回石台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晾衣的树枝前，把那件已经干透了的鹿皮上衣取下来，套上，拉平，系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衣服穿好了，这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蒙猛被她赶回了壕沟。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次，第一次沐子在整理火堆，第二次她在用小石片刮石板上残留的盐渍，刮得很仔细，连石板缝隙里的那一点点都不放过。她把那一点点盐末也收集进了椰壳里，用手指抹了抹，送到嘴边舔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又舔了一下，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弯了起来。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不懂盐，但他懂那个笑容。那笑容和她平时的不一样。平时的笑是给他的，是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的时候，她从心里流出来的、带着温度的、只对他一个人的笑。刚才那个笑不是给他的，是她给自己的，是她为自己做成了一件事、为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立足点而高兴的笑。

沐子的衣服已经干了，穿回去感觉好多了。她把之前洗净的兔肉和狸肉都细细抹上一层盐腌渍着。盐粒很粗，不均匀，她用手指把盐粒拨匀一些，让每一寸肉都沾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肉被盐腌过之后，表面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分，亮晶晶的。她用树叶把肉盖住，放在阴凉处，等着盐慢慢渗进肉里。想到晚上有带咸味的烤肉吃，嘴里就禁不住一阵口水泛滥。她已经两个月没有吃过带盐的东西了。

她突然想起布在溪流里的那张网，急忙朝溪边走去。

溪流在谷地的东侧，从山崖上的瀑布蜿蜒而下，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得平缓，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清澈见底的水潭。沐子把网布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用石块把四角压住，让网袋对着下游。她赤着脚踩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的脚趾蜷缩了起来。

她蹲下来，探头往网里看。网里竟然有鱼。不是一条，是一群。大大小小，二三十条，在网袋里悠闲地游来游去。大的那条还有两三斤重。沐子大喜过望，急忙伸手去收拢网口。网口的绳子是她用藤条搓的，有些粗，不太灵活，她捏住绳子的一端，想把它拉紧，但绳子和网口之间有一个结被水泡胀了，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网口歪了，鱼群受惊了。那条最大的鱼从网口的缝隙里挤了出去，其余的也跟着往外窜。最后等她拖上网，只剩下四条还在里面蹦来蹦去。

沐子有些沮丧。她把网拖到岸边，蹲下来，看着那四条鱼。她叹了口气，不是因为只有四条鱼——四条也够吃了。她沮丧是因为自己太笨了。网是她自己编的，结是她自己打的，结果那个结在最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她想着应该怎样改进那个结。

爱凑热闹的小黑从没见过鱼这种东西，显然非常兴奋。它在岸边跑来跑去，鼻子贴着地面，使劲地闻。它跑到网边，伸出前爪拍了拍一条鱼，鱼猛地一弹，尾巴拍在它脸上，小黑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大步。它歪着脑袋看着那条鱼，又凑过去，伸嘴尝试着去咬。鱼弹跳起来，小黑又被吓了一跳，哧溜一下躲到沐子脚后。过了一会儿，见鱼没有追来，它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一口叼住了一条鱼。

沐子被小黑逗乐了，忍不住笑了出来。转念一想，毕竟是第一次，没有空手而归——四条鱼也是鱼。她学会了编网，学会了布网，学会了用盐腌鱼，虽然第一次收网的结卡住了，但下次她会用另一种结。人总是在不断进步的。

她蹲在溪边，用石片的锋口刮鳞去肠。第一次杀活鱼，说很顺利那是骗人。鱼身滑腻，又不住跳来跳去，她割了一会儿，只是蹭破了层皮。想起从前菜场卖鱼的大嫂杀鱼前都要把鱼拍晕，她搬了一块石头，闭着眼睛砸在鱼头上。鱼不动了。她宰杀了四条鱼，用草茎串住鱼嘴，高高兴兴地拎回山洞，照样抹上盐。

太阳已经有点西斜了。沐子再次生起火堆，把用盐卤过的肉块和鱼分别用打湿的木签穿住，架在火上烧烤。肉不断冒出晶亮的油滴，滴到火里，火烧得更旺了。沐子闻到了扑鼻的香味。那香味里有盐，不是血汤里那种带着腥味的咸，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让食物变得好吃的咸。鱼先烤好了，鱼皮焦黄，鱼肉白嫩。她顾不得烫，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味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在舌尖上化开。这是她两个月来第一次吃到有盐的食物。这一刻，她竟有了幸福的感觉。

她迫不及待地想让蒙猛也来分享这种幸福。她把火压小了些，把肉架在上面，用树叶盖住，然后去找蒙猛。

蒙猛已经把壕沟挖得比一人还深。她走到沟边，探头下去叫了一声。他抬起头来——除了一双眼睛还亮着，整个人灰扑扑的都是汗渍，像刚从泥塘里打了滚出来。沐子捂嘴笑了两声。蒙猛倒是不以为意，叫她再等一下就出来。

沐子坐在沟边等着。过了一会儿，蒙猛顺着自己扎的木梯子爬了上来。他低头看了看沾满尘土的手和身体，朝她笑了笑。沐子指了指他身后的瀑布方向，比划了一个“洗一洗”的动作。蒙猛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牵起她的手，往瀑布那边走去。

谷底的这道瀑布从几十米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跌入碧绿的水潭，激起雪沫般的烟雾，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蒙猛在潭边停下来，弯腰捧起水洗了洗脸和手臂。沐子坐在旁边的岩石上，看着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腰间解下那把红色的小刀，打开，看着他下巴上那些又长出来的胡茬。

“我给你刮掉胡子吧。”她说。这一次她用的是他的语言，虽然发音不太准，但蒙猛听懂了。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在岩石上坐了下来，仰起头，把下巴对着她。

沐子站在他面前，弯腰凑近他的脸。她把刀片轻轻贴在他的皮肤上，从下颌开始，顺着胡茬生长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刮。胡茬被刀片切断的声音很小，很细，像捻着一小撮干枯的草茎。她刮得很慢，很小心，怕划破他的皮肤。每刮一下，就用手指摸了摸刮过的地方，确认光滑了再继续。

蒙猛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按在椅子上的、不敢乱动的孩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种感觉太陌生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凉凉的，痒痒的。

刮到一半的时候，沐子停下了动作。她直起腰，退后了一步，看着他的脸。他的一半脸是干净的，露出了古铜色的、光滑的皮肤；另一半脸还覆盖着青黑色的胡茬。她看着那张被从中切开的脸，忽然笑了。蒙猛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她。她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他那半边已经刮干净的脸，从颧骨到下颌，慢慢地、轻轻地。他的皮肤在她的指腹下是温热的，滑滑的。

“你长得还不错。”沐子用母语轻声说。蒙猛听不懂这句话，但他听到了那个语气，那个语调里有欣赏，有喜欢。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半边被刮干净的脸，愣了一下——太滑了，不习惯。他把手放下来，看着沐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着刀的那只手。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连同那把红色的小刀一起包裹在他的掌心里。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夕阳从山脊上滑下去，最后一抹光还在，但已经很淡了。水雾在空气中飘着，金色的光慢慢变淡。瀑布还在流着，水声还在响着。沐子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刀，他坐在岩石上，握着她的手。她低下头，继续刮剩下的胡茬。这一次，他不再皱眉了，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