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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肩同行(第1页)

蒙猛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的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两块被水流冲到一处的石头,挨在一起就不想再分开。他的体温从兽皮下面透过来,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堵被太阳晒过的墙。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赶走她!赶走她!赶走她!”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海浪,像一场从山巅滚落的雪崩,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朝她扑过来。它们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脸,那些曾经在她教他们结绳时露出过笑容的脸,那些曾经在溪边洗衣服时和她打过招呼的脸,那些曾经在篝火边分享过一碗粥的脸,此刻都变成了同一张脸——一张被恐惧和悲伤扭曲了的、不再像人的脸。他们的眼睛里有泪,有恨,有失去亲人的痛苦,有家园被毁的愤怒,还有一样她看得懂但不想看懂的东西——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不是因为她是祸端,是因为她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因为把她推出去,比承认自己的无力和疏忽要容易得多。

蒙猛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去,像一阵风从枯叶上扫过去,没有停留,没有犹豫。他大步走向自己的屋子。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路。他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那些声音挡住了大半,但挡不全。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根羽雉。

那根羽雉是乌逐在祭祀大典上亲手交给他的,代表着下一任首领的继承权。羽毛是彩色的,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阳光下像一面小小的、被点燃了的、烧得正旺的旗帜。它插在他腰间的时候,他是部落的未来,是族人们的希望,是所有年轻猎手们想要成为的样子。现在他把那根羽雉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他曾经珍视过、但现在必须放下的、不能再属于他的东西。他走到老女人面前,把那根羽雉交还到她手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一直站在后面的以加和图鲁。以加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有一种像是以为自己会赢、但真的赢了之后发现那个奖杯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闪闪发亮的东西。图鲁的脸色很难看。他的父亲乌逐刚刚死去,他的部落正在分裂,他的族人在互相指责,而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断了顶部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的枯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呶呶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拨开人群冲过来。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拦住她,她就已经扑到了蒙猛面前。她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腕上。她的牙齿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肉里,血沿着她的嘴唇慢慢渗了出来,暗红色的,像一条细细的、从她嘴角往下流的、正在干涸的河流。

蒙猛没有甩开她。甚至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刀砍了一下、但根系还扎在土里的老树,没有晃动,没有呻吟。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头,近乎容忍又怜悯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你为什么这样对我”的质问。那眼神像一个人在看一只受了伤的、被逼到了绝路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跑的小动物——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依靠、失去了所有安全感、只剩下愤怒和恐惧还能支撑着她的、可怜的人。

多丽娜已经泪流满面。她站在人群中,眼泪像两条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滚。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她的手也在抖。她朝沐子走了一步,只是一步——她的脚抬起来,往前迈了不到半尺的距离。然后她的身后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臂。那是她男人的手,粗糙的、黝黑的、指节粗大的、长满了老茧的手。那只手没有用力,但多丽娜没有再往前走。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嘴唇还在抖,身体僵住了,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根系还死死抓住泥土的草。

沐子看着这一切,看着蒙猛手腕上的血,看着多丽娜脸上的泪,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上写满的各种各样的表情。她的心在胸腔里像一个被慢慢吹胀了的气球,越来越满,越来越涨,涨到她觉得下一秒就会炸开。然后那个气球被针扎了一下——“嗤”的一声,所有的气都从那个小小的针孔里泄了出去,什么也没有留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轻飘飘的皮。

她微微笑了,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那是他们离开聚居地的时候。脚步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见由由挣脱了多丽娜的手,飞快地朝她奔来。由由跑得那样快,快到辫子飞了起来,快到脚上的兽皮鞋掉了一只,她没有停下来捡,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踩在泥地上,踩在碎石上,跑到了她面前。由由抱住了她的腿,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那两只小小的、细细的、像两根嫩芽一样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由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挂着还没干的泪痕。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小猫在雨夜里叫着。然后她喊出了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太萨喀穆!太萨喀穆!太萨喀穆!”

沐子缓缓蹲下去,与她平视。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去由由脸上的泪。那泪是凉的,滑滑的,像清晨的露水。她把由由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那颗小小的心脏在她的胸口旁边扑通扑通地跳着。她把嘴唇贴在由由的耳边,用那几句她会说的土语,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回来看你的……一定会回来的……”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让她和由由两个人听到的秘密。但她知道,这个秘密不只是说给由由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沐子也已是泪流满面。

他们离开的时候,蒙猛带走了他的皮囊和手中的矛。皮囊里装着几块肉干、一小袋黍米和一把骨刀。矛是他自己削的,矛尖是磨过的石头,绑在木棍上,绑得很紧,一圈一圈的兽筋,像树的年轮。沐子抱着她的枕头——那枕头是用藤条编的,里面塞着干草和苔藓,软软的,枕着很舒服。枕头里藏着她的刀、她的月经带、蒙猛送她的蛇皮围裙和那串磨了很久的兽牙项链,还有前几天分下来没吃完的一包黍籽。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家当,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她的。

当聚居地在身后渐渐消失时,沐子回头看了一眼。暮霭中袅袅升起的几缕炊烟,像几根灰白色的、细细的、被风吹歪了的线,把天和地缝在了一起。她忽然生出几分伤感,那伤感不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变黄的、还带着青色的叶子,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心口上。她低头看向身边的蒙猛。他的侧脸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光,他的下颌被须发遮住,她看不清他的嘴唇是否紧抿。他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他的神情不像是一个刚刚被从家园里赶出来的人,不像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他的神情像是两个人正要回家,而不是刚从家中被赶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安心。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忽然觉得——只要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就不会迷路,不会饿死,不会在这个一万年前的、无边无际的、到处都是野兽和危险的蛮荒世界里,变成一具没有人收尸的骨头。她把自己的手插进他的臂弯里,紧紧地挽住,跟上他的步子。

他的手动了动,把她的手臂夹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很热,她的手臂贴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那根硬硬的骨头,像一根埋在地下的、被树根缠住了的、拔不出来的铁棍。

这一夜,他们住在离聚居地不远的那个山洞里。就是她刚来时从乌逐那里逃脱后被蒙猛抓住藏了一夜的那个地方。洞口不大,被几棵歪脖子的老树和一堆乱石遮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里面也不深,但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洞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黑黑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被很多个夜晚的很多堆火烤过。这里似乎是他常来的地方。

他在角落的一堆石头后扒拉了一阵,伸手进去掏了掏,扯出一个蓝色的包,笑着扔到她面前。那笑容很短,但很亮,像一道被云层遮了太久的阳光,终于从缝隙里漏了出来,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沐子惊喜地发现,这就是她第一次遇见他时就被他据为己有的那个背包,竟然一直藏在这里。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了,拉链的齿牙里嵌着干了的泥,背带被磨出了毛边。她抱着那个包,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阔别多年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亲人,眼眶热热的。她急忙打开,翻看着里面的东西——水壶、急救包、打火石、指南针、一小包压缩饼干、几块能量棒、一把折叠工兵铲、一捆尼龙绳、她的瑞士军刀,还有那个已经不怎么亮的手电筒。唯一遗憾的是望远镜没了,大概是他在翻看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或者被谁拿走了。

她打开手电筒,光柱从筒□□出来,不是很亮,橘黄色的,边缘有些模糊,像一只在暮色中飞行的、翅膀受了伤的、飞不太高的萤火虫。大概是太久没充电的缘故,光有些微弱。但明天放在太阳下晒晒,应该就能恢复亮度。她把光柱照向洞壁,那些被烟熏黑的、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出现了她手的影子,很大,很黑,像一只在石壁上爬行的、长了翅膀的怪兽。

旁边的蒙猛正忙着生火。他把干草拢成一堆,上面架了几根细柴,用打火石啪啪啪地敲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冒出一缕青烟。他趴下去,对着那缕青烟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给快要熄灭的火堆鼓风的、着急的、满头大汗的、但又不肯放弃的、倔强的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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