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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人与消失的私密(第1页)

这是沐子来到这个聚居地的第十天。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的林梢漫过来,像一盆融化的金子,从树冠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泥地上泼洒出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聚居地已经在晨光中苏醒——炊烟从几间草棚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和昨夜残存的篝火余烬的气息。女人们蹲在火塘边添柴烧水,男人在整理弓箭和石刀,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在泥地上追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跑来跑去,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沐子站在蒙猛棚屋的门口,伸了一个懒腰。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晒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软——那场持续了三天的腹泻让她瘦了一圈,颧骨和锁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加分明,但她已经能站得稳了,能走得动了,能吃下一整碗黍米粥而不觉得胃里翻涌了。最重要的是,她的脑子清明了,那种被失水和虚脱笼罩着的、昏昏沉沉的雾终于从她的太阳穴两侧散开了,世界重新变得清晰、锋利、触手可及。

蒙猛今天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话。沐子没听懂全部,但听懂了一个词——“等着”。他的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叮嘱,像一个不太放心把什么东西留在家里的人,出门前再三确认门窗有没有关好。沐子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温顺的表情,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不可能再躺在兽皮上发霉了。

这几天的休养让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要活动,要伸展,要出汗。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出去。需要离开这间棚屋,离开这个聚居地,哪怕只是在作物地里待上一天,她也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这片困住她的土地。她不能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等着那个男人每天傍晚回来喂食,然后在黑暗中被他压在身下,然后在天亮之前再次陷入那种昏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那不是活着,那是被豢养。

沐子理了理身上的衬衫,把那条已经被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拍了拍,脚上穿着那双已经磨破了内衬的运动鞋,朝聚居地中央走去。她看到几个孩子正聚在一堆,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什么。由由在人群里,小小的个子被挤在中间,辫子歪到了一边,脸蛋红扑扑的。

沐子走过去,朝由由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作物地的方向。由由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孩子堆里钻出来,跑到她身边,牵住了她的手。那只小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像一团有体温的棉花,轻轻地攥着她的食指。

作物地在聚居地南边,穿过那片熟悉的灌木丛,走上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篱笆还在,被野兽踩坏的木桩已经被女人们重新加固了,新插的树枝上还带着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但田里的景象和几天前已经大不相同了——那些黍米抽穗了。

沐子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些穗子。每一株黍米的顶端都顶着一束沉甸甸的、颗粒饱满的穗头,谷粒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外殼还是青绿色的,但已经开始泛出浅浅的金黄。风一吹,整片黍米田就像一片金绿色的海面,一层一层地涌起细浪,发出沙沙的、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般的声响。那些沉甸甸的穗子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窸窣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只有它们自己才能听懂的秘密。

但田里不只有黍米。还有鸟。

成群的鸟。黑的,灰的,褐色的,翅膀张开的时候比她伸开的手臂还要宽,嘴巴尖得像锥子,眼睛小得像两粒黑豆,滴溜溜地转着,贪婪地盯着那些正在成熟的黍米穗。它们落在田埂上,落在篱笆上,落在黍米的秆子上,把那些还不足手指粗的秆子压弯了腰。每一次风吹过,它们就像一片被惊动的乌云一样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几圈,又落回原地,继续它们的饕餮盛宴。

孩子们在用木棍赶鸟。他们分散在田地的各个角落,每人负责一小片区域,看到鸟落下来就冲过去挥动木棍,嘴里发出“呼——”“嘿——”“嘘——”的喊声。那些鸟被赶走了,从这一块飞到那一块,又从那一块飞到这一块,像一群和孩子们玩捉迷藏的、不知疲倦的顽童。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嗓子喊哑了,但鸟一只都没有少。

沐子站在田埂上看了几分钟,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转身走向田边的灌木丛,蹲下来,开始捡拾地上的枯枝和藤条。那些枯枝被太阳晒得又干又脆,一折就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她挑了几根最粗壮、最长的,用藤条把它们绑在一起,做成一个十字形的骨架。然后她又捡了更多的细枝条,一根一根地绑在那个十字架上,填充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一个圆形的头,一个宽大的躯干,两条长长的手臂,没有腿,因为她打算把它插在田里。

孩子们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越变越大,越变越奇怪。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睛里全是问号。由由蹲在她身边,小手帮忙递树枝,每接过去一根就露出一脸“我也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认真的表情。

沐子绑好最后一根藤条,站起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那个稻草——不,枯枝人偶,歪歪扭扭地立在地上,头大身子小,两条手臂一长一短,像一只发育不良的、变异了的螳螂。光秃秃的,不好看,也不吓人。

她想了想,又从灌木上撕下几片巨大的、阔叶树的叶子,用细藤条把它们绑在人偶的“手臂”上。那几片叶子每一片都有她两个巴掌那么大,厚实,宽大,边缘呈锯齿状,像一把把半开的扇子。她把它们固定在手臂的末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们朝不同的方向伸展开来。风一吹,那些叶子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像有人在拍手,又像一面面小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个枯枝人偶的两条手臂在风中上下摆动,带动着那些大叶子一起挥舞,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挥舞着无数把绿色长矛的怪物,凶神恶煞,威风凛凛。

沐子把人偶插在了田中央——那片鸟群最密集的区域的上风处。

效果立竿见影。

那群鸟刚开始没有注意到它,还在低头啄食黍米穗。一阵风从南边吹来,人偶手臂上的大叶子哗啦啦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在空旷的田地上空回荡,像某种巨大的、危险的生物在发出警告的低吼。几只离得最近的鸟猛地抬起头,脖子僵直,黑豆般的眼睛瞪得溜圆,翅膀下意识地张开了,身体往后缩。又一阵风来,叶子的响声更大了,那个人偶的手臂摆动的幅度也更大了,从远处看,像极了一个正在逼近的、长着无数条手臂的怪物。

那些鸟终于绷不住了。第一只鸟尖叫着飞了起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整片乌云腾空而起,黑压压地遮住了一角天空,鸟鸣声尖锐而慌乱,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人的耳膜。它们在田地上空盘旋了几圈,朝北边的林子飞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沐子站在田埂上,两只手叉着腰,看着那片远去的鸟群,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孩子们从田地的各个角落跑过来,围在那个枯枝人偶旁边,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看着它。一个小男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人偶手臂上的大叶子,叶子哗啦一响,男孩“哇”的一声缩回了手,然后和旁边的孩子们一起大笑起来。

他们开始动手做自己的“赶鸟怪”。

沐子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孩子们在灌木丛和田野之间跑来跑去,有的捡树枝,有的撕树叶,有的用藤条笨拙地打着结。他们的作品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的做得像一只四条腿的怪兽,有的做得像一个没有头的巨人,有的干脆就是一根木棍上绑了一团乱糟糟的草,风一吹,那团草像一颗长了毛的、正在爆炸的彗星,在田埂上滚来滚去。孩子们把它们插在田里的各个角落,歪歪扭扭的,有的插得浅,风一吹就倒了,他们就跑过去扶起来,用石头把根部压实,然后站在旁边,叉着腰,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作品。

那些歪歪扭扭的、怪模怪样的人偶立在金绿色的黍米田间,像一支奇形怪状的、沉默的军队。风从林间吹来,所有的叶子同时哗啦作响,整片田地像是活了过来,每一株黍米,每一根枯枝,每一片树叶,都在风中发出不同的声音,汇成了一支粗犷的、原始的、属于这片土地的交响乐。

沐子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群孩子在田里奔跑、欢笑、争吵、合作。她的嘴角一直弯着,但她的心里并不平静。

她在想那条路。

从她来到这个聚居地的第一天起,她就固执地认为,自己应该还在那片现代原始森林的腹地。她在网上查过那片保护区的资料——绵延数百公里,横跨好几个县,最深的无人区里确实有可能存在与世隔绝的部落。她的登山包、她的运动鞋、她的瑞士军刀,那些文明的遗物,应该就在这片森林的某个角落,被落叶覆盖着,被雨水浸泡着,被不知名的昆虫啃噬着。只要她能找到它们,能找到一条通往保护区边缘的路,能碰到一支科考队、一个护林站、甚至只是一条有人烟的山路——

她就能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在她脑子里的钉子,从第一天起就扎在那里,扎得深深的,谁拔都拔不出来。不是因为她乐观,而是因为如果不这样想,她就得面对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她回不去了。永远。那个猜测像一头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沉睡的野兽,她不敢看它,不敢碰它,甚至不敢去想它的存在。她怕它一旦醒来,就会把她整个人吞掉,连骨头都不剩。

趁着这几日身体虚弱、蒙猛和多丽娜都对她放松了看管的间隙,她已经偷偷往南边探过两次路。

第一次是五天前,腹泻刚好转的那天下午。她借口去采集野菜,一个人沿着南边的小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子在那个方向变得越来越密,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床发了霉的被子上。她在每一棵形状特殊的树上用骨片刻下记号——一个箭头,指向来时的方向。她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走过了头。然后她停了下来,站在一棵巨大的、根系像墙壁一样突出地面的老榕树前,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暗、越来越密、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幽深丛林,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再也迈不动了。

不是累。是怕。不是怕林子里的野兽,不是怕迷路,而是怕自己走了那么远,看到的仍然是同样的树、同样的藤蔓、同样的腐叶和青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尽头,没有任何她想要找到的东西。她站在原地,喘着气,听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面鼓一样咚咚咚地响,然后转过身,循着树皮上的记号,走回了聚居地。

第二次是两天前。她走了更远的路,大概有一个多小时。这一次她带了更多的水,还偷偷藏了两颗野果在身上。她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走到林子边缘,一定要看到除了树以外的东西。她走啊走,走过了那片巨大的老榕树,走过了另外三棵她刻了记号的树,走过了无数她连记号都懒得刻的、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树。林子在那个方向开始有些变化——树冠变得更高了,林下的空间变得更大了一些,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金灿灿的光斑。她的心跳加快了,脚步加快了,她几乎是在跑了,她觉得自己就要走出这片林子了,就要看到——

她看到了另一片林子。

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藤蔓,一模一样的腐叶和青苔。只是树的品种换了一种,只是地面的坡度换了一个方向。没有路的痕迹,没有人的痕迹,没有文明的痕迹。甚至连鸟叫声都变得稀疏了,像是连动物都不愿意来到这个除了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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