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的风带着原始的腥气,像是从亘古洪荒中吹来的叹息。那股气味浓烈而陌生,混合着腐烂的水草、淤泥深处的微生物,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猛兽领地边缘的威胁。沐子正费力地维持着独木舟的平衡,她的腰背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膝盖死死夹住船舷两侧,生怕一个微小的晃动就会让这艘简陋到可笑的船翻个底朝天。
一只巨蚊像轰炸机一样在她耳边盘旋,振翅的声音低沉而刺耳,仿佛有人在她太阳穴旁边拨动一根生锈的琴弦。她厌恶地啐了一口,却只吐出了几粒河沙——那是昨夜被风吹进嘴里的,她连漱口的水都舍不得浪费。
“该死的史前生态圈……”她心里咒骂着,声音沙哑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身体却不敢有丝毫晃动。这艘由整棵巨木掏空制成的船极其不稳定,船底圆滚滚的,连个像样的龙骨都没有,稍微一动,浑浊的河水便从两侧漫了进来,打湿了她早已破烂不堪的裤脚。裤腿湿漉漉地贴在腿上,冰凉刺骨,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计较了。
巨蚊趁虚而入,在她分神的瞬间狠狠地叮在她的额角。那种痛感像是被生锈的针头刺穿皮肤,紧接着便是钻心的瘙痒,痒得她头皮发麻,恨不得用指甲把那一小块皮肉整个剜下来。她本能地抬手要拍,手刚抬到一半,独木舟便猛地一晃,河水哗啦一声涌进来,她吓得立刻收回了手,只能咬紧牙关,任由那只蚊虫饱饮她的血液。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大腿上忽然一沉。
沐子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椰果,外壳湿漉漉的,还带着河水的凉意。她抬眼望去,只见对面那个名为蒙猛的男人正用一种近乎野蛮的优雅,将某种粘稠的汁液涂抹在自己古铜色的皮肤上。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掌心揉搓着那些被捣碎的植物组织,然后从额头抹到脖颈,从手臂抹到胸口,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水膜。
沐子瞬间领悟。她顾不上道谢——或者说,她和这个男人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什么谢与不谢的关系——急忙捡起椰果。果壳已经被他利落地剖开,想必是用那块磨得锋利的石片,切口粗糙但不失干脆,露出中间湿润的、呈淡绿色的果瓤,汁水正沿着裂缝缓缓渗出,散发出一股清苦而辛辣的气味。
她用手指抠出汁液,顾不得那股刺鼻的味道,胡乱抹在自己裸露的脸和脖子上。清凉感瞬间压下了额头上的瘙痒,仿佛有一层薄冰敷在了被蚊虫叮咬过的皮肤上,那股灼热和刺痛渐渐消退。巨蚊果然不再骚扰她的头脸,嗡嗡声绕了两圈,便悻悻地飞走了。
但她很快发现这只是杯水车薪。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白色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半透明地勾勒出身体的轮廓,而那层薄薄的棉布根本挡不住蚊虫的长喙。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如钢针的口器轻而易举地刺穿布料,刺入她的肩胛、后背、腰侧,每一次刺痛都伴随着一阵令人发狂的瘙痒。甚至连牛仔裤包裹的大腿也不时传来被刺穿的痛感,那些蚊虫似乎连粗糙的牛仔布都不放在眼里。
无奈之下,沐子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个男人。
她不确定蒙猛此刻在看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会被这些史前吸血虫活活咬死。她解开了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手指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衬衫滑落,露出她瘦削的肩头和微微泛红的皮肤,上面已经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蚊虫叮咬痕迹,红红肿肿的,有些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抓破了皮。
她将汁液涂抹在自己能触及的每一寸皮肤上。从后颈到肩胛,从腰侧到小腹,从手臂到手腕。清凉感一片片地覆盖过去,像是一场迟来的甘霖。至于更私密的部位,她只能盘起腿,靠双手不停地驱赶,像赶苍蝇一样在胸前和大腿内侧来回挥动,姿态狼狈而卑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条河流染成了熔化的铜水。河面上的反光刺眼而壮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沐子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她几乎是靠本能维持着独木舟的平衡,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动着她活下去。
靠岸的时候,她几乎是从船上滚下去的。
膝盖磕在河滩的碎石上,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龇了牙,但她没有吭声。蒙猛熟练地将独木舟拖上浅滩,然后用力将它推到一丛厚重的枝条下面,那些枝条低垂到地面,像一扇天然的屏风,将船体完全遮蔽。他又折了几根带叶的树枝盖在上面,目光扫了一圈,确认看不出痕迹之后,才转过身去扛起那只麋鹿的后腿——那是他们今天的猎物,肉还带着余温,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胶状物,沿着他的肩头往下淌。
他走向岸边的一个洞穴,脚步稳健而迅捷,仿佛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千百遍。
沐子默默跟在后面,距离他大约三步远。这个距离是她反复试探出来的——太远了,他会在岔路口停下来等她,脸上那种不耐烦的神情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条不听话的狗;太近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气味会让她反胃。三步,正好。
她心里盘算着这是她和他的临时牢笼,但同时也是庇护所。在没有火、没有武器、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的这片荒原上,这个沉默寡言、力大无穷、像野兽一样敏锐的男人,竟然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存在。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荒谬得想笑,但嘴角刚扯动了一下,就牵动了脸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伤口,疼痛让她收回了那点可怜的笑意。
洞口燃起了篝火。
蒙猛从洞穴深处抱出一捆干柴——那是他之前捡拾储存的,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在准备过冬的守财奴。他用两块燧石敲击取火,手法熟练得令人发指。火星溅落到干燥的火绒上,他趴下去吹气,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拳头,脸颊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随着吹气的动作一鼓一瘪,像一条在皮肤下游走的蜈蚣。火焰腾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竟有几分孩子气的专注和虔诚。
他用削尖的木棍串起一块麋鹿后腿架在火上。木棍穿过肉块的瞬间,渗出的汁液沿着棍身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毫不在意地舔了一口,然后迅速将肉块摆正。他烤了一会,翻面,再烤一会,然后回头看了沐子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沐子已经学会了读懂他的肢体语言。她走过去,接过木棍,在火边蹲下来,开始缓慢地转动那根木棍,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每一寸肉面。
蒙猛没有多作停留,起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这是最让沐子感到恐惧的地方。一个一米八几、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踩在枯枝败叶上竟然可以不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他的脚底长了肉垫,或者他本身就是这片丛林的一部分,与风声、水声、虫鸣声融为一体。他离开之后,洞口的那片黑暗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浓稠的、带着湿气的夜幕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只有篝火周围这一小片光圈是安全的、温暖的、属于人类的。
四周彻底黑了下来。
只有不远处的河面还映着幽蓝的夜空,星光刺眼得不像话。沐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星星,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每一颗都清晰得可以数出棱角。如果是平时,她或许会为这样的星空驻足赞叹,但现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里那根木棍上。
鹿肉滋滋冒油,透明的油脂从肉纤维的缝隙中挤出来,沿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火里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火焰舔到油脂,猛地蹿高了一截,一股浓烈的烤肉香气弥漫开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那香气里带着木柴燃烧的烟熏味,带着肉类焦化的炭火味,带着某种原始的、直击本能的诱惑。
但沐子只觉得全身发烫。
不单是因为火。她全身涂了那种汁液的皮肤都在发紧,像被糊了一层干掉的泥浆,紧绷绷地拉扯着毛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皮肤在微微撕裂。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正在缩水的皮衣,又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一整天后皮肤被晒伤的那种灼热和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