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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火与地动(第1页)

沐子蹲在那座横卧式的窑炉前,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伸出手指,沿着泥墙上的裂缝摸了摸,干了的泥巴粗糙扎手,像干裂的河床。她从前虽然没接触过烧陶,但在博物馆里见过不少窑炉的复原模型——竖式的,高高的,像一座倒扣的钟,火塘在底部,陶胚放在上面,热气从下往上走,均匀地包裹住每一件器物。可蒙猛搭的这个,不是她习以为常的竖式,而是平卧式的——左侧挖了个长方形的深坑,她探头看了看,坑底有灰烬,估计是添加柴火的火塘;右侧是圆形的窑室,顶上是泥封的,留了几个通烟孔;两边中间用道泥墙隔开,留了三条火道,像三条窄窄的、黑黝黝的、通往另一头的隧道。

莫非现在的人还没有竖式火窑的概念,这种横式窑炉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烧窑方式?她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但又觉得不太对。无论是从柴火的充分燃烧还是陶器的均匀受热来说,竖式窑炉明显要比这种横式好很多。热气往上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横式窑炉的热气要从火塘穿过火道再进到窑室,路上不知道散掉多少热量。她蹲在窑炉前想了很久,把各种可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去找蒙猛。

蒙猛正在溪边洗脚,听到她叫他,抬起头来。水流从他脚背上淌过,把那些干了的泥巴一点一点地冲走,露出下面被晒成古铜色的、粗糙的、骨节分明的皮肤。沐子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图。她画了一个圆,下面是火,上面是陶胚,中间画了箭头,表示热气往上走。画完了,她抬头看着他,用手指着那个图,把她的想法解释给他听。

蒙猛看着她画的图,一开始没说话,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搭的那个横式窑炉,再看回她画的图。然后他的眉头慢慢地、像春天里最后一块冰被太阳晒化了一样地松开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是那种她在每一次他听懂了她说的一个新东西时都会看到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恍然大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灯芯、光从暗到明、一点一点地涨满了整个灯罩的光。

沐子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个时候还没有竖式窑炉。

蒙猛是个实干家。一旦弄明白了沐子的意思,立刻就在靠崖壁的地方着手弄起了火塘在下、窑室在上的竖式窑。他先是在崖壁的根部挖了一个坑,把坑底夯实,用石头垒了火塘的灶口。然后从附近搬来大大小小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垒上去,泥巴和着碎草,糊在石块之间的缝隙里,把它们粘合成一个整体。他不急,不慌,像一个在做一件他非常珍视的、不能出错的、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动手的、花多少天都不嫌多的作品。沐子在旁边递泥巴、递石头,看着他垒一层,糊一层泥,再垒一层,再糊一层泥。他的手指在泥巴里插来插去,把那些缝隙填得满满的,抹得平平的。

费了几个晚上的功夫,一个新的贴着崖壁就势而起的坡式窑炉就出来了。炉壁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灰黑色的光,还没有干透,但已经能看到它的形状了——下宽上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倒扣着的、没有底的陶罐。火塘在底部,开了一个拱形的灶口,灶口上方是窑室,窑室底部铺着一层从溪边淘来的、细细的、亮晶晶的小石子,那是他专门花了半天时间去挑的。

沐子不得不说蒙猛真的是个很会琢磨的人。这种竖式窑炉,她只提了个大概的意思——火在下面烧,东西在上面烤。涉及到具体的排烟孔怎么开、火道怎么留、窑室多大、火塘多深,这些细节她一概不知。她只说了个方向,他走出了整条路。尤其叫她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弄来了一些沙子样的小碎石铺在窑床底部。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些小石子,它们大小差不多,棱角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在月光下像一小堆被谁不小心洒在那里的、碎了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星星。她想了一下,恍然大悟——这样能让烧制过程中的陶器受热更加均匀,热气从火塘上升,穿过石子的缝隙,从四面八方包裹住陶胚,不会出现一面烧过了另一面还没熟的情况。他不会说“导热均匀”这个词,但他做到了。

等着窑炉干的几天时间里,沐子除了平时要做的一些事情,就玩起了泥巴。她在溪边找到了一处粘土层,挖回来一大包,用水泡软,揉捏,摔打,像揉面一样揉了一整天。粘土从硬变软,从粗变细,从一块散散的、干干的、一捏就碎的土疙瘩,变成了一团光滑的、柔软的、像面团一样听话的泥。她把揉好的泥包在湿布里面,放在阴凉处,让它醒着。

她用挖来的粘土捏了些个头小些的碗碟。小碗是手捏的,她把泥团放在手心里,用拇指在中间按出一个窝,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边转边捏,把碗壁捏薄、捏匀。第一个捏出来的时候,碗口是歪的,碗壁一边厚一边薄,像是喝醉了酒的人站不直的样子。她把它放在石台上,看了看,笑了,然后揉掉,重新捏。第二个好了些,但底部太厚。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捏越好,越捏越像碗了。盘子好捏一些,把泥团压扁、拍平,用石头压一压,修一修边缘,就成了。

体积较大的罐子和盆子,就用蒙猛演示过的方法——把泥搓成细条,一条一条地盘起来,一圈一圈地堆塑成自己想要的形状,最后用刮片把表面刮平,把接缝抹掉。这样成形的器具比较牢固,泥胚不容易塌陷,罐壁厚薄均匀,烧出来不容易裂。她盘了一个罐子,又盘了一个盆,盘得手指酸痛,手腕发僵,但看着那个从无到有、从一团泥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罐子,她有一种从前在另一个世界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满足感——那种你亲手把一样东西从泥土里变出来的、像变魔术但不是魔术、是实实在在的、可触摸的、能装水能盛饭的、有用的东西的满足感。

除了日常要用到的这些,她甚至捏了个花瓶。花瓶的颈细细的,肚子圆圆的,她用手在瓶颈处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勒出纹路,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见泥巴还有剩,干脆又塑了个阿福模样的娃娃,五官俱全,胖嘟嘟的十分可爱。她用一根细木棍在胖阿福的脸上戳了两个洞当眼睛,又划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当嘴巴,那个嘴巴笑着的,笑得憨憨的,像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吃饱了就很开心的、没有烦恼的孩子。

她把做好的泥胚整整齐齐地摆在木板上,盖上湿布,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每天去看几次,摸摸它们,翻翻它们,看它们干透了没有,有没有开裂。小黑跟在她后面,也去闻那些泥胚,闻完了打个喷嚏,摇摇尾巴,又跑去追蝴蝶了。

等到窑炉和泥胚都干了,这天蒙猛没去狩猎,留下来和沐子一道烧陶。

这一天对沐子来说就像节日一样快乐。她从早上睁开眼就开始笑,洗脸的时候笑,穿衣服的时候笑,煮早饭的时候也笑,蒙猛看了她好几眼,以为她捡到什么宝贝了。她不是捡到宝贝了,她是觉得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定居到这里这么久,蒙猛几乎每天都会出去狩猎。天不亮就走,暮色四合才回来,肩上扛着猎物,身上带着伤,有时候是树枝刮的,有时候是荆棘划的,有时候是在追猎物的时候摔的。沐子心知他是为了在寒冬大雪封山之前得到尽量多的食物,好让他们安然过冬。她疼惜他辛苦,有时开口想让他留下来休息一下——现在的食物储备,只要省着点吃,让她和蒙猛还有小黑一道熬过冬天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但他总是不听,仍然早出晚归。她知道他不是不听,是听了但觉得还不够。他要的不是“够”,是“有余”。他要她在这个冬天里,不用担心下一顿吃什么。

今天他终于没再出去狩猎,而是留下来和她一起烧窑。从早上开始,沐子就像个快乐的小孩一样粘在蒙猛身边。他添柴,她递柴。他烧火,她吹火。他蹲在窑口看火候,她就蹲在他旁边,把脑袋探过去,和他一起看。窑口里的火焰在跳动,橘红色的,金黄色的,有时还会窜出一缕蓝紫色的、像精灵一样一闪而过的火苗。她端水给他,他喝了一半,她接过碗,把剩下的喝了。她送饭给他,他坐在窑炉边上吃,她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吃。他吃完了,她接过碗去洗。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他去拿柴,她跟在后面,帮他抱了一小捆。他回头看她,她朝他笑。

窑炉一直烧到黄昏时分,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远远望去,像是谷地的尽头着了火。蒙猛才停了火。他用泥巴把窑口封住,用手拍实,抹平,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湿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她,说了一句:“明天开窑。”

沐子那一夜几乎没有睡。她躺在兽皮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碗、那些盘子、那个花瓶、那个胖阿福。它们在窑炉里,在黑暗中,在慢慢冷却的余温里。它们正在变成陶器,或者变成碎片。她不知道。她只能等。她看着洞顶的月光从这道裂缝移到那道裂缝,听着蒙猛的呼吸从浅到深、从深到浅。他睡得很好,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到了夜里还在慢慢散发热量的石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连梦都没有。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把他脸颊上那个小小的火焰印记照得很清晰,像一小簇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的火。她伸出手,用手指在那簇火焰上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醒。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着心跳。

第二天一早,沐子蹲在窑炉前,看着蒙猛用木棍一点一点地撬开用泥封住的窑口。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藏在膝盖后面,不让他看到。泥封被撬开了,一股热气从窑口里涌出来,带着泥土烧焦后的气息,带着一种温暖的、干燥的、像太阳晒过的老房子里的那种味道。热气扑在她脸上,热腾腾的,她往后缩了一下,又凑过去。

蒙猛把手伸进窑室,从里面取出第一件东西。是一个碗。灰黑色的,表面粗糙,不光滑,有的地方颜色深些,有的地方浅些,像被火烧过的云。碗壁上有细细的裂纹,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但碗没有裂开,它是完整的。它被蒙猛托在手心里,像一个刚出生的、还不会睁眼的、小小的、软软的、需要人捧着的、不能摔不能碰的婴儿。蒙猛把它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摸着。碗沿不是很圆,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它是碗。是她亲手捏的碗,是蒙猛亲手烧的碗。它不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不是从天上下来的,不是从河里漂来的。它是用这里的泥、这里的水、这里的火、这里的人的手,做出来的。

蒙猛又取出了一件。是一个盘子。盘子比碗大,平底的,边缘微微翘起。盘子的颜色比碗深一些,几乎成了黑色,但盘底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被谁用很细的笔在上面画了几笔。他把盘子放在地上,又伸手进窑室,取出勺子,取出罐子,取出她的花瓶,取出那个胖阿福。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像在拆一件怕碎掉的礼物。他每取出一件,沐子的心跳就快一下。碗、盘子、勺子、罐子、花瓶、胖阿福。除了零星几个有烧裂的痕迹——一个小碗裂成了两半,一个盘子的边缘缺了一块——其他的都成功了。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灰黑色的,暗红色的,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有的表面光滑,有的粗糙,但它们是完整的,是实的,是能用的。

沐子兴奋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尖尖的,脆脆的,像一只被惊动了的、从草丛里飞起来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的鸟。她纵身跃上蒙猛的后背,两条手臂紧紧吊住他的脖子,腿盘着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笑声在他的耳边炸开,咯咯咯的,像一串被风吹散了又聚拢来的、亮晶晶的、叮叮当当响的银铃。她太高兴了。一种很有成就感的高兴。看到自己亲手捏塑的泥巴,经过火的一天炼烧和一夜的冷却,居然真的成了像模像样的器具。它们不再是泥巴了,它们是碗,是盘子,是罐子,是她和蒙猛以后每一天吃饭、喝汤、装水、盛肉要用到的东西。它们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根。

蒙猛也很高兴。他端着那件陶器——一件烧得最好的罐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他用手指弹了弹罐壁,罐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比从前烧制的陶器声音更沉、更实。他用石头的棱角在罐子表面刮了一下,刮过去,罐壁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白痕。他用手指抹了抹,白痕还在,但没有凹陷进去,只是表面的一层被刮掉了。不像从前烧出来的器具,用东西刮过表面就会留下一道深深的、抠都抠不掉的刮痕。他用这种方法试了好几个,每一个都只留下了浅浅的白痕。这说明用这种新窑炉烧制的器具,比从前的要紧致牢固许多。他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他应该把这个新方法告诉他的族人们。他们还在用那个老式的、烧出来的陶器一碰就碎、一刮就掉渣的横式窑炉。如果他们能学会这种竖式窑炉,烧出来的陶器就不会那么容易裂了,冬天储水就不会漏了,煮汤的时候就不会突然“砰”的一声炸开了。他张嘴想说“我们回去告诉他们”,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他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陶罐,看着陶罐上那些暗红色的、像云朵一样的纹路。他的心中掠过一丝微微的惆怅,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然后沉下去了。

但他的惆怅很快就烟消云散了——正吊在他后颈上雀跃的沐子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的身体挂在他背上,不重,像一件被风吹鼓了的、轻飘飘的、会发出沙沙声响的披风。她还在笑,还在叫,还在用脸蹭他的脸,蹭得他耳朵痒痒的。他回头看着她欢天喜地的一张笑脸。这张脸比起他第一次见到时稍黑了些,被这里的太阳晒的,被这里的风吹的,肌肤呈现淡淡的蜜色,像涂了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甜味的蜜。但这眉眼,这弯弯的、亮晶晶的、像两只月牙一样的眼睛,这整齐雪白的牙齿,落入他眼中却更觉温暖。从前她太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里冻住了的、不敢碰、一碰就会化掉的溪水。现在她不一样了,她被这里的太阳和风和泥土和烟火染过了,成了这片土地的颜色,成了他的颜色。

他忍不住抱住了她的腰。腰身摸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纤细。她每顿饭都吃得那么少,几口就饱了,说“够了够了”,然后把剩下的推到他面前。他让她再吃一点,她摇摇头,说“你吃,你下午还要去打猎”。她不知道自己瘦,她觉得自己刚刚好。但在他眼里,她太瘦了,瘦到他的两只手掐住她的腰,拇指和食指之间还有一大截空着的、像没被填满的、空空荡荡的距离。以后一定要逼她多吃些,这样才能壮实起来,他们才能早些有自己的小娃娃。他看着地上那个胖阿福,圆圆的肚子,圆圆的脸,笑得憨憨的,什么都不懂的,只知道吃饱了就很开心的样子。他的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暖流,像有人在他心口上贴了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用兽皮包着的、热乎乎的石头。

沐子哪里知道蒙猛心里的想法。她雀跃过后,只管把新出的器皿都搬到溪边洗干净。她蹲在溪边,用手指蘸了细沙,擦着碗壁上的烟灰和泥渍。溪水从她指间流过,凉凉的,滑滑的,把那些灰黑色的烟灰一点一点地带走,露出碗壁下面更深、更沉的颜色。她把洗好的碗、盘子、勺子、罐子一个一个地摆在石板上,让它们晾干。然后又把花瓶和胖阿福小心地冲洗干净,捧着它们走回洞里。她找了一丛很漂亮的金黄色芦苇状枝叶,插进花瓶里,用手把枝叶拨了拨,让它们散开,像一把被谁撑开了的、金黄色的、不会收拢的伞。她把花瓶摆在他们睡觉的“床”头,边上站了胖阿福。胖阿福的脸朝着洞口,好像在看着外面的天空,好像在等着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回来。

越来越有家的感觉了。沐子拍了拍手上沾的泥沙,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晚上她用罐子煮了蘑菇肉汤。罐子是第一次用,她用清水洗了好几遍,又在火上烤了烤,确认没有泥味了,才往里面加水。风干的野鸡肉被切成小块,和晒干的野山菌一起丢进罐子里,架在火堆上慢慢地炖。火不大,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从罐口升腾起来,白白的,热热的,带着野山菌和风干鸡肉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洞里。那香味不是她从前闻过的任何一种香味,不是烤肉的那种焦香,不是煮粥的那种米香,是一种更浓的、更醇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熬出来、把时间和火候都熬进去了的、能闻出家的味道的香。

等煮好了,汤入口鲜,味美,和着蒸熟的薯根。薯根是野生的,挖回来洗净切片,放在石板上蒸熟的,软软的,甜甜的,像红薯又不是红薯。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蒙猛嘴边。他低下头,把汤喝了,眼睛亮了一下,说:“好喝。”两个字,很轻,像两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深水里,激起了两圈细细的、慢慢扩散开去的涟漪。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汤从舌尖滑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流,暖暖的,咸咸的,鲜鲜的,像一条在春天解冻的河,在她身体里慢慢地流着,流到胃里,流到四肢,流到每一个毛孔。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他们吃得津津有味,连小黑都只顾低头在它自己专用的碗里舔得稀里呼噜。它的碗是沐子特地给它捏的,比她的碗小一圈,碗壁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黑”字——她不会写这里的字,就画了一个小黑点的形状。小黑把鼻子埋进碗里,舌头飞快地一卷一卷的,汤汁溅了一脸,它不管,舔完了还把碗翻过来,扣在鼻子上,想把最后一滴也舔干净。

沐子看着小黑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她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蒙猛,他正低着头喝汤,碗沿抵着他的嘴唇,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濡湿了,几滴水珠挂在他上唇的胡茬上,亮晶晶的。他喝完了,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点汤,他把碗举到嘴边,仰起头,倒进嘴里,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他的动作很大,从左边抹到右边,像一把扫帚扫过桌面。她从前觉得这个动作粗鲁,现在习惯了,不觉得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想要一个孩子了。一个属于她和蒙猛的孩子。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像一道被云层遮了太久的阳光,终于从缝隙里漏了出来,照得她眼前亮了一下。她看着蒙猛喝汤的样子,看着小黑舔碗的样子,看着火光照着洞壁的样子,看着那些陶碗陶罐在火光中泛着温润光泽的样子,她想,如果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会哭会笑会叫“妈妈”的人,坐在她身边,用小小的、捏不稳勺子的手,把汤洒了一身,她会不会觉得很烦?她想了想,不会。她会觉得那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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