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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邻与旧友(第1页)

小心地用石块把网压牢,沐子便拿着石斧和椰壳往山崖后的那片荆棘地去了。石斧是蒙猛前几天用一块青黑色的石头打磨出来的,刃口不够锋利,但胜在厚重,砍起东西来力气足,像是专门为她这双手打造的。椰壳有好几个,大大小小,都是她从溪边捡回来晾干的,最大的那个能装下她两只拳头。

小黑跟了她一段路,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等发觉她是要往那片荆棘地去时,大概对昨天的经历还心有余悸——那些尖利的刺扎进皮肉的感觉,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它绕着她“嗷嗷”地跑了几圈,尾巴夹着,耳朵贴着,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球,试图用身体拦住她的去路。它挡在左边,她从右边绕过去;它挡在右边,她从左边绕过去。它急了,咬住她的裤腿往后拽,小牙齿隔着鹿皮磨她的脚踝,痒痒的,她忍不住笑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指插进它厚厚的黑毛里,揉了几下,说:“你在外面等着,别进来。里面的刺会扎你的。”小黑听不懂每一个字,但它听懂了她的语气——那不是“你跟我来”,那是“你留在这里”。它松开嘴,蹲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她走远。

等沐子开始砍荆棘、挖泥石的时候,小黑远远地站着,趴在草丛里,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响声。那声音像一个人在远处小声地哼着不成调的歌,又像风吹过空心的树干时发出的那种空洞的、闷闷的回响。它不敢靠近,但也不肯离开。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一个小孩子在看着大人做一件他看不懂但又不想错过的事情。

沐子砍荆棘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些。石斧落在荆棘的根部,“咔嚓”一声,枝条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黏黏的,像奶,尝起来是苦的。她把砍断的枝条拖到一边,堆成一堆,然后在空出来的地面上蹲下来,用石斧的尖端凿那些灰黑色的、混着盐晶的泥石。泥石很硬,像半干的石膏,每一斧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的胳膊酸了,手腕疼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眉弓往下淌,挂在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汗珠落下去,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把凿下来的泥石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椰壳里,等装满了,就抱回洞口,倒进她专门用来煮盐的那块石板上的凹坑里,加水,搅拌,过滤,然后生火熬煮。

将近一天的时间里,她就重复不断地做两件事——煮盐和收网。煮盐的时候,她蹲在火堆前,用木棍搅动着石板上的卤水,看着那些浑浊的液体在火力的作用下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清,水分一点一点地蒸发,盐晶一粒一粒地析出,沉在石板底部的凹坑里,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正在慢慢变厚的雪。收网的时候,她光着脚踩进冰凉的溪水里,把网从石头下取出来,网里的鱼在阳光下扑腾着,银白色的鱼鳞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被打碎了的、会发光的碎玻璃碴子。

到了下午,除了要留下取水用的几个椰壳,其余都已经装满了盐。那些椰壳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石台上,大大小小,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一队不会说话的、沉默的、忠心耿耿的士兵,守护着他们过冬的滋味。

这一天她还收了五网鱼。五网,五次蹲在溪边,五次赤脚下水,五次从网里把鱼一条一条地捡出来,放进装着清水的椰壳里。数了数正好八十条,各种各样的鱼都有。最多的是一种体背灰黑、腹部银白的鱼,她叫不出名字,但它的肉质肥嫩,刺少,是她最喜欢吃的那种。最大的那条有好几斤重,拎起来的时候尾巴还在甩,水珠溅了她一脸。她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么大的鱼——它的力气太大了,从她手里滑脱了好几次,掉在地上,扑腾着,沾了一身的泥,像一条在泥潭里打滚的、不肯被抓住的、倔强的泥鳅。她只好把它放在草丛里,用一片大树叶盖住它,等它不再动了,这才蹲下来,用石片的锋口刮鳞破腹。

杀鱼的时候,她还想着哪天等蒙猛有空,就指使他挖个小池子出来养鱼。就在溪边,挖一个坑,引水进来,把活鱼养在里面。这样不但捞鱼吃方便,还可以随时吃到新鲜的鱼。她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个池子的形状、大小、深度都设计好了,甚至连引水的水渠该怎么挖都想好了。就差一个有空的人。而那个人此刻正在林子里追猎物。

太阳西沉的时候,沐子渐渐有些无心做事了。她把因为煮盐弄脏、洗过晾干的衣服套回身上,鹿皮上衣的系带在腰间系了两道,又把藤裙的裙摆扯了扯平。小黑在脚边打盹,被她起身的动作惊醒了,抬起头,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嘴巴张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满口尖尖的、白白的、刚冒出来的乳牙。她蹲下来,把小黑捞进怀里,抱着它,带着它到了那道壕沟处。

壕沟还在那里。宽宽的,深深的,沟底的尖头木矛一根一根地插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人为种植的、没有叶子、只有尖刺的、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来的死亡之林。沟沿上铺了伪装——枯枝,落叶,薄薄的一层土。她和蒙猛每天进出的时候都要走过那道架在沟上的梯子,收了梯子,外面的东西进不来。她站在沟的这一边,翘首望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蒙猛没让她焦心多久。在黄昏收起它最后一道余晖之前,他的身影出现在峡谷入口的拐角处。那身影很高,很宽,肩头上扛着一根粗粗的木棍,木棍两端挂着沉甸甸的东西,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步子大而稳,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掌的前半部分,像一头吃饱了食、心满意足、不紧不慢地在自己的领地里踱步的豹子。落日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温暖的光。他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像一个黑色的、瘦高的、正在向他迎来的另一个他。

沐子兴奋地叫着他的名字,朝他挥舞着手。她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着,被山壁弹回来,碎成了好几瓣,散落在暮色中。小黑也跟着叫,嗷嗷嗷的,声音比她的大,比她的尖,四条短腿在原地蹦跶着,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她挥舞的手没有停下来,从肩膀开始,整条手臂都在动,像一个被风吹动的、不知疲倦的风车。就好像他并不是今早才离开,而是长久未归的良人终于回家了。

他今天的收获颇丰。两只看起来和山羊有些像、但大了许多的狍子状动物,被他一前一后地搭在木棍的两端,身体还在微微晃动,像两只在荡秋千的、睡着的、不会醒来的大猫。一长串用枝条绑着的野鸡山禽,从木棍的一端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羽毛在暮色中闪着褐色的、棕色的、暗红色的光,像一串被穿在绳子上的、巨大的、五彩斑斓的珠子。还有一大包用大树叶包着的、用藤条扎紧的果子、野菜和各种菌类。他弯腰就能看到它们,他知道她喜欢这些。他走一路,摘一路,野果,野菜,菌子,只要是他认识的、知道能吃的、觉得她可能会喜欢的,他都摘了,塞进那个越来越鼓的树叶包里。

沐子跑过去,帮他拿果子包。那包很重,她两只手抱着,沉甸甸的,往下坠,她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个胖娃娃。伸出手的时候,蒙猛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的好几处伤口。那些伤口不深,是杀鱼时不小心被石片的锋口划破的,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浅浅的粉红色。她的指头也因为泡了一天的水有些泛白起皱,像被水浸久了的、表皮起了细细褶皱的、一颗一颗的白白的蚕茧。

他把木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只手都包在里面,像一口锅盖扣在锅上,严丝合缝。他的手指在她那些伤口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些细小的、浅粉色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痕迹。他的眉头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

沐子若无其事地抽回手,笑容满面地挽着他一道回洞屋去。她的手臂插进他的臂弯里,紧紧地挽住,身体贴着他的身体,脸侧过来,看着他被暮色染成了暗金色的侧脸。她的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两排牙齿,大到她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大到她的脸颊上鼓起了两个圆圆的、红扑扑的苹果肌。她说:“走吧走吧,回家吃饭。今天又有新东西给你尝。”她拉着他,步子快得像在跑。他的脚步被她带着,也快了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被暮色笼罩的小路上,影子在地上交叠着,分不清哪一个是她的,哪一个是他的。

晚上了。蒙猛坐在外面借着月光磨着他的武器和石刀。武器是他自己打猎要用的——长矛的矛尖需要磨得更利,弓的两端需要削得更平滑,箭矢的尾羽需要重新粘牢。石刀是给她磨的——他挑了一块质地细密的青灰色的石头,用更硬的石头把它敲出刀的形状,然后用溪边的细沙蘸着水慢慢地、耐心地、像在做一件他非常珍视的、不能出错的、每一道工序都要亲自动手的工艺品一样地磨着。石刀的一面已经磨得很薄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白色的光。

刚才看到了她白天悬挂晾晒的那么多鱼,一串一串的,挂在洞口外面的木架上,鱼身被盐腌过之后微微发黄,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像一面一面小小的、银灰色的旗帜。他想起她手上的刮擦痕迹,想起她蹲在溪边、弯着腰、在冰凉的水里一条一条地杀鱼的样子。她的手又软又滑,摊在他手心被捏住时柔若无骨,像一块被温水泡软了的、滑溜溜的、没有骨头的豆腐。他更喜欢它在晚上触碰自己肌肤时带给他的感觉——那种轻轻的、痒痒的、像羽毛拂过皮肤一样的触感,会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会让他觉得这一整天的疲惫都不算什么了。

他不想她这么辛苦。其实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他相信自己也能养活她。这片丛林是他的家,他从五岁起就开始在里面跑,哪里有什么果子,哪里有什么野菜,哪里有什么猎物,他一清二楚。他一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有饿过肚子。现在有了她,他只是跑得更勤一些,走得更远一些,背回来的东西更多一些。他不觉得累,他习惯了。吃东西的时候他忍不住跟她说了,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不,做。我,养,你。”他的手指指着她的胸口,又转回来指着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个“全都给我”的动作。

她却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笑。那笑容里有甜,有蜜,有一种“你真好”的、软软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黏黏的、稠稠的麦芽糖一样的甜。他对她的这种笑向来无法抵挡,像一头被甜味迷住了的、明明知道那东西吃多了会蛀牙但就是停不下来的、贪嘴的孩子。他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她是一个有自己主意的人,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起,他就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东西。那种“我有我的想法,我按我的想法做,你说什么都没用”的东西。他不会说那个词,但那是倔强。不是让人讨厌的倔强,是让人拿她没办法的、有点心疼的、想要把她揽进怀里揉揉头发的倔强。

他要把军刀还给她。那把红色的小刀,他挂在自己的腰间,一直带着,一直没有用过。他舍不得用。那刀太利了,太小了,太精致了,像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应该被供起来而不是被用来切肉刮鳞的宝物。他把它从腰间解下来,递到她面前,说:“你,用。省力。”她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他,笑了,摇摇头,说:“你用。我用石片就行。”她说石片的时候,用手指了指磨台上那块他刚磨了一半的、青灰色的、还粗糙着的石刀。她的意思是——你帮我磨好那个就行了。

他没辙了。他把军刀收回去,重新挂回腰间,然后低下头,继续磨那块石刀。磨得更用力了,手臂的肌肉贲起,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要把这把刀磨得比军刀还利,比军刀还好用,比军刀更配她的手。

沐子挑出昨天特意留下的一根细细的兔骨。那根骨头是她从昨天那只野兔的后腿上剔下来的,又细又直,两端圆润,像一根被谁随手丢在桌上的、白色的、没有削过的铅笔。她拿着它到外面,蹲在蒙猛身边,把那根兔骨递到他面前,用手比划了一个“磨尖”的动作。他接过去,在石头上磨了起来。粗石磨,细石磨,蘸了水的细沙再磨。磨几下,停下来,用手指试试尖不尖,又磨。磨到那根兔骨的尖端细得像针尖一样,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它递还给她。她用军刀上的钻孔器在稍宽的尾部钻了一个孔——那钻孔器是军刀上最小巧的一个工具,平时很少用,但她一直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起眼的、但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的、老朋友。孔钻好了,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她用来缝衣服的麻线。她把那根自制的骨针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看了看,针尖闪着一点细小的、白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她欢喜极了,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回到内洞,把背包拿出来。那个蓝色的登山包,跟了她五年,从她第一次背上它去徒步的那天起,它就一直在她身边。它陪她走过雪山,走过高原,走过无数个在山里过夜的、听着风声和野兽的嚎叫声入睡的夜晚。它陪她穿越到了一万年前,被蒙猛藏在山洞的石头堆里,又被她找了回来。它的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了,拉链的齿牙里嵌着干了的泥,背带被磨出了毛边。但它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最后一件完整的、没有被损坏的、还能用的东西。她握着它,手指在那块褪了色的、磨毛了的布面上摩挲了几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酸的、涨涨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又通了的感觉。然后用剪刀挑断包上布片的缝合线,慢慢地拆出好几片大大小小的布料。那些布料被她一片一片地摊在面前,像一面一面被拆下来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颜色斑驳的旧旗帜。

她想用这些布料给自己做套胸衣和内裤。

原来的那条内裤丢了之后,她就一直“真空”到现在。穿不穿内裤,在藤裙的遮盖下,其实不太能感觉到差别。但上身的感受不一样。没有胸衣的衬托,不但跑路疾走时感觉不便,像有什么东西在晃荡,像两个不听话的、总想自己跑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小动物。更担心长期下去会提前下垂——她在另一个世界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那些没有好好保护自己的女人,到了年纪,镜子里的自己和记忆里的自己就不太一样了。把包拆了、用帆布做套绑结式的内衣,是她之前就有过的念头。现在有些安定下来了,正好趁着晚上有空,她便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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