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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选择(第1页)

沐子煮的那锅蘑菇肉汤,味道还算不错。至少没有糟蹋那些好不容易藏起来的食材——几块风干的肉、一小把晒干的蘑菇,还有从地窖角落里翻出来的几根已经开始发皱的块茎。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丢进陶罐里,加水,架在火上慢慢地炖。炖了很久,久到汤汁从清变浊,从浊变浓,久到整个棚屋里都弥漫着那种带着泥土和烟火气息的、热腾腾的、让人喉咙发紧的香气。她尝了一口。蘑菇的鲜和肉的醇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流,流到胃里,像一只温热的、蜷缩着的小手,把她的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捂暖了。她甚至尝到了一丝久违的鲜美,那种鲜美不是调料调出来的,是食材本身的味道,是时间在火上慢慢熬出来的。美中不足的是,依旧缺了咸味。喝汤的时候她心里暗暗想着,哪天要能弄到盐就太圆满了。她想象着那一小撮白色的、细碎的、从遥远的海边或者某处盐矿里得来的粉末,洒在滚烫的汤里,融化了,不见了,但每一口喝下去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舌头和喉咙都微微发紧的、让人想要再喝一口的、再喝一口的、怎么都停不下来的味道。

蒙猛可没她这么多愁善感。他端起碗,西里呼噜地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缩了缩脖子,然后第二口、第三口就不再停了。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声响在安静的棚屋里像一面被敲响的小鼓。他吃得酣畅淋漓,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被镶在皮肤上的碎珠子。最后连碗底的汤汁都没剩下一滴,碗被他举到嘴边,仰起头,倒了半天,确认什么都没有了,才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朝沐子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道闪电,但她看到了。

吃完便匆匆离开。今晚轮到他跟几个族人一起守夜。

距离那次事件已经过去十来天了。部落里不但增加了轮班守夜的人手,每个男人临睡前还会把武器放在手边——矛靠在床头,骨刀插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上,箭筒挂在木桩上,弓弦拉松了,但箭已经搭好了。他们睡觉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但耳朵是张开的,像一群在黑暗中半睁着眼睛的狼。以防冈突趁着夜色偷袭。那次之后,没有人再提过“那个女人是祸端”的话,但沐子知道,那些话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了水底,像一块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头,你以为它不见了,但它在那里,在水底的淤泥里,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什么时候被人再捞起来。

入秋之后,夜间气温降了不少。白天还穿着薄兽皮就能在外面走动,到了傍晚就得加一件,再晚一些,坐在火堆边上都觉得后背发凉。睡觉的时候已经需要盖上一张兽皮了,不是夏天那种薄薄的、像一层纸一样的单皮,是厚实的、带着绒毛的、压在身上有分量感的冬皮。蒙猛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盖东西,他说闷得慌,但每次半夜醒来,沐子都发现他把兽皮拉到了自己这边,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像包一个怕被冻裂的陶罐。他自己的后背露在外面,凉凉的,硬硬的,像一块被风吹了一整夜的石头。

沐子独自睡了一会儿。她躺在兽皮上,听着棚屋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那是守夜的人在换岗。风声比前几天大了,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断断续续的骨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蒙猛枕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味——烟熏的,兽血的,树皮酒的,和一种她说不上好闻但让她安心的、像体味一样的东西。她在那股气味中慢慢地、像一块被放进温水里的冰一样地融化了,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有人在她眼前慢慢地拉上了一层纱。

快到半夜的时候,她醒了过来。不为什么,就是醒了。眼睛睁开的时候,棚屋里一片漆黑,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的,像一根被谁丢在地上的银白色的丝线。她躺着听了一会儿,风还在吹,虫已经叫了。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多丽娜送来的几块薯根还有剩余,就放在火塘边的陶罐里。蒙猛半夜可能会饿,他每次守夜回来都会翻东西吃,有时候是冷掉的肉,有时候是剩下的粥,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他就喝一碗水,然后躺下来,把她往怀里拢一拢,闭上眼睛。她把薯根烤热了送去,他就不用饿着肚子捱到天亮了。

她起身,摸着黑把薯根从陶罐里取出来,放在碗里,又用一块兽皮把碗包住,怕路上凉了。她端着碗出了棚屋。

月光如水,把四下照得透亮。不是那种昏黄的、朦朦胧胧的月光,是那种清冽的、银白色的、像被水洗过的、能把地上每一根草的影子都照出来的月光。她踩着月光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凉凉的,软软的,赤脚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感觉。远处的林子黑糊糊的,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近处的棚屋在月光下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那些阴影的边缘是模糊的,像被水洇开了的墨。

走到聚居地外围,靠近蒙猛的位置时,她听见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低沉,一个苍老。像是在交谈,又像是在争执。沐子放慢了脚步,借着月光抬头循声望去。她看见了蒙猛,他坐在一根倒在地上的枯木上,背对着她,身边竖着长矛。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在月光的另一头,看到了一个佝偻的、瘦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背影。那个背影正慢慢转身,脸从阴影里露了出来——是乌逐。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那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皱纹,深深的,密密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再也铺不平的旧兽皮。自从被救回来后,乌逐整个人像是突然苍老了许多。他走路的时候不再挺着胸了,背弯了,头低了,步子慢了,像一头老了、病了、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不再跟任何年轻的公鹿争夺领地的、孤独地在林子边缘徘徊的老鹿。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加上要养伤,平常白天也很少见他走出屋子。这深更半夜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沐子迟疑了一下,停在一截树桩后面。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的阴影把她的身体遮住了大半。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风把那些音节吹散了,像吹散一捧干透了的树叶,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模糊的音节,在她的耳边打了几个转就消失了。她只看到一个在说,一个在听,说的那个人肩膀耸着,听的这个人脊背绷着。

蒙猛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动,而是一种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反应了一下、然后又强行按住了的那种动。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在月光下泛着白。他的声音拔高了些,从风中传来,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闷闷的,沉沉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不许……伤害她……”

沐子断断续续只捕捉到了这一句。那些音节从风里钻出来,像几根细细的、冰凉的针,扎进了她的耳朵。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地、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不许伤害她。谁要伤害她?是乌逐吗?是乌逐要对她说做什么?还是要对蒙猛做什么?她想起了乌逐把她带进林子、指给她看北方的那天。她想起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想起了他眼里那丝精光,想起了他说的那句“你走吧。不要回来了”。她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以为乌逐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会放弃那个念头。她太天真了。

乌逐似乎也被蒙猛吓了一跳。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了的、根系已经松了的老树。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慢慢离去。他的脚步很慢,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他的肩头耷拉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又瘦又小。他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弯弯的,像一条被人遗忘在身后的、干涸了的、再也流不动的河。

沐子看向蒙猛。他坐在枯木上,没有再动。他的头微微低垂,脸藏在阴影里,月光只照到他的额头和鼻梁,以下的部分全是黑的。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全身紧绷,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限、再多拉一寸就会崩断的弓。他的手指还攥着,指节的白色还没有褪去。他的呼吸很沉,很重,像一个人在拼命地压抑着什么。

沐子犹豫了一下。她端着手里的碗,碗里的薯根已经不太烫了,那块包着碗的兽皮被她攥出了褶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都不太听得到。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他没有反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看着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灰白色的泥地。

他的警觉性一向很高。从前她哪怕只是从棚屋里探出头来看他一眼,他都会转过头来,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像一只永远在观察着周围一切的猎鹰。此刻他连她靠近都没有察觉。直到她的影子投在他脚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轻轻的叶子,落在他的脚尖上。

他猛然惊觉。一只手像闪电一样握住了身旁的矛,那动作快到她只看到了一道残影。他的身体从枯木上弹起来,像一头被惊动的、从睡梦中猛地睁开眼的、准备扑向猎物的野兽。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她。是她的脸,是她端在手里的碗,是她站在月光下、微微笑着、眼睛里有光的、活着的、还在的、没有消失的、没有被任何人带走的她。

他的手从矛上松开了。他的身体也放松了,像一张被慢慢松开弦的弓,绷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他的呼吸还是重的,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像要爆炸的重了。那是一种从悬崖边上退了回来、发现自己没有掉下去、还有路可走、还能继续往前走的人,在那一刻长长地、从胸腔最深处呼出的一口气。

“我给你送点吃的。”沐子微微笑了笑,把碗递过去。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碗被她端在手里,那块包着碗的兽皮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碗里的薯根已经不太烫了,但应该还是温的,她没有尝,但她希望是温的。

蒙猛没有接。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愤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你还在真好”的无声的叹息。他把那些东西都压在了眼睛的最深处,只露出一点点边缘,但沐子看到了。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拽,她没站稳,跌坐到了他腿上。

碗从她手里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碎了。碎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色的光。里面的薯根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滚在泥地上,滚在落叶上,滚在她的脚边。其中一根滚到了蒙猛的脚尖前,停住了,像一只跑累了、停下来喘气的小动物。

沐子“哎呀”了一声,伸手想去捡。她的手指刚伸出去,就被他的手拦住了。他的手很大,盖住了她的整只手,像一个锅盖扣在锅上,严丝合缝。他把她的手拉回来,拢在自己的手心里,不让她动,不让她去捡那些薯根,不让她离开他的怀抱哪怕一瞬。他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际绕过去,在她的身前交叠,把她的身体箍在他的怀里,像箍着一个他怕被风吹走的、怕被人抢走的、只有放在身边才能安心睡觉的、最重要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她后颈的长发里,一动不动。他的鼻尖贴着她的皮肤,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他的呼吸喷在她最敏感的、被碎发遮住了大半的、平时连风都很难直接吹到的后颈上。那呼吸是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气息。但那气息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苦涩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烧糊了、烧成了灰,但灰烬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还在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沐子的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不是害怕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像有人在她心脏上装了一双翅膀,那双翅膀扑棱扑棱地扇着,把她的心扇得忽上忽下的。她感觉到了他身体里压抑着的那股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口的、他一个人扛不住了、想要分一半给她扛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东西。她不再动弹。就这样任由他抱着,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呼在自己后颈的气息。他的心跳从她的后背传过来,咚咚咚的,闷闷的,像一面被蒙上了厚布的鼓。不像从前那样沉稳有力,而是乱的,快的,像一个刚跑完很长很长一段路、还没有来得及喘匀气的人。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脊椎靠在他的肋骨上,她的身体和他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兽皮,他的体温从那些兽皮的缝隙里渗过来,像一条温暖的、看不见的河流,从她的后背开始,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流,流过腰际,流过她的身体。

直到快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她才感觉他抱起自己往棚屋走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在夜空中慢慢地、缓缓地飘着。她被他拢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那些混乱的、急促的鼓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成了她熟悉的那个节奏——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永远不知疲倦的鼓。她的眼皮很重,重到怎么都睁不开。

他把她轻轻放回睡觉的地方。她的后背贴上了兽皮,那些柔软的、被压得扁平的皮毛接住了她,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他给她盖上兽皮,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脚踝,把边角塞好。他的手指在她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上,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一个人在一遍遍地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然后他起身,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结束守夜回来时,沐子已经给他煮好了早饭。

她蹲在火塘边,用木勺搅着陶罐里的菜粥。粥是黍米煮的,加了切碎的野菜和一小块熏肉,熏肉被她切得很碎,碎到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粥里有肉味,这就够了。她用木勺舀了一点尝了尝,不咸,但也没办法。她把粥盛进碗里,放在蒙猛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然后用兽皮把碗包住,怕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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