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血水味和腐臭味浓得化不开,沐子缩在角落里,整个人像一片被揉皱了的叶子。对面的乌逐伏在地上,那只被切下来的耳朵留下的伤口已经开始肿胀泛白,血从包扎的兽皮边缘渗出来,洇成暗红色的一片。他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哑的,涩的,没有任何力气。沐子不敢看他,但又不忍完全不看。他毕竟是蒙猛的族人,是那个部落的首领,虽然他对她做了那样的事,但此刻看着他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一样躺在那里,她的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个部落当成“自己人”的。也许是多丽娜第一次把粥盛好放在火边等她回来的时候,也许是由由把鹅卵石一颗一颗摆在她面前、缺了门牙咯咯笑的时候,也许是蒙猛在月光下把她搂进怀里、一遍遍说“太萨喀穆”的时候。那个部落里有讨厌她的人,有想赶她走的人,但也有把她当家人的人。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有火光明灭,那不是真的火,是她脑子里一些零碎的、温暖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画面。
她不能死。蒙猛会来的。她必须相信这个。
天亮的时候雨还在下。不,不是雨,是天漏了。水从头顶倾泻下来,像是有人在把整条河都倒扣在她们头上。那些俘虏她们的人并不因为天气就停下脚步,他们推搡着沐子和乌逐,在泥泞的林子里走了整整一天。沐子的凉拖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赤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走。她的脚底被扎破了,血混着雨水在地上留下浅浅的红色脚印,又被后来的人踩乱了,什么痕迹也留不下。她不敢停下来,因为每一次放慢脚步,身后就会有人推她一把,粗暴的、不耐烦的,像在赶一头不肯走路的牲口。
天色再次黑下来的时候,远处影影绰绰有了火光和人影。沐子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拎着推进了一个地方。黑暗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一块湿透了的厚布蒙在了她的脸上。恶臭也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动物腐烂的臭,而是一种更浓的、更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积了很多很多年、已经沤进了泥土和石头里的味道。她的胃翻涌了一下,但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
这里很小。她伸手摸索着,指尖触到了湿滑的石壁,地面是泥的,但泥里混着什么东西,黏糊糊的,让人恶心。她退到一个角落坐下来,把膝盖收拢到胸口,尽量让自己占的地方小一些。乌逐不知道被扔在了哪里,她试探着叫了两声,过了很久,才从洞穴的另一头传来几声含混的回应,沙哑的,像喉咙里塞了沙子。那声音虽然虚弱,但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黑暗中,她摸索着解下衬衫和藤裙,用尽力气把它们拧干,然后重新穿回去。湿布贴着皮肤,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总比穿着能拧出水来的衣服强。她靠着一处石壁,想让自己睡过去,可是脑子不听话。它一直在转,一直在想蒙猛。想他早晨出门时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想他在月光下抱着她一遍遍说“太萨喀穆”,想他趴在兽皮上让她给他梳头时龇牙咧嘴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是鲜活的,像他就在她面前一样。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记忆里翻出来,反复地看,反复地摩挲,像在数一串珠子,每一颗都要在指尖停留很久,舍不得放开。
她是在数到第七颗珠子的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晨光从洞口透进来,她才终于看清了这个地方。洞穴不大,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地面上黑糊糊的,像铺了一层黑色的油脂,踩上去有些打滑。靠近洞口的地方有一滩暗红色的印记,是血,干了的,一层一层的,像是被反复涂抹过很多次,已经和泥土长在了一起。角落里堆着一大堆骨头,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那里面有一个头骨。不是动物的,是人的。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她,像是在无声地质问。她蹲下来,把那个头骨从骨堆里拣出来,捧在手上,发现它的下颌不见了,颅顶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砸开过。她飞快地把头骨丢回了地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屠宰处。不只是屠宰猎物的。
门口有人走动,她退回去,靠着墙壁坐着。乌逐就坐在她对面,离洞口近一些,靠着石壁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很差,但不是昨晚在溪边的那种差。昨晚他的脸上全是血,看起来吓人,但那双眼睛是活的,有光的。现在他的脸色是灰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皱巴巴的,没有任何血色。可他偶尔睁开眼的时候,沐子注意到,那双眼睛里面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他看见她在看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就又把眼睛闭上了。没有愧疚,没有感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大概觉得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如果她老老实实地离开,如果他不是多此一举想把她赶到北边去,就不会遇到这些人,就不会失去一只耳朵,就不会在这里像一条被拴住的狗一样等死。
沐子也不看他了。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从乌逐把她带进林子、指给她看北边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只剩下了一种关系——两个被关在同一间笼子里的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出路。
白天的时候,有人送了吃的进来。是两块肉,在火上烤过,但撕开表皮,里面还带着血丝。乌逐先拣了一块大的,几乎是抢过去的,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满手是油,满嘴是血,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十天的人终于见到了水。他很快吃完了自己那块,然后贪婪地看着沐子手里的那块,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吃不完的,给我吧。沐子没有看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她不知道下一顿是什么时候,她不能把活下去的希望让给一个要赶她走的人。
又过了一天,看守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一个。沐子蹲在洞口往外看,发现附近的人少了很多,男人们都不见了,连女人和孩子也少了大半。她的心跳了一下——是蒙猛来了吗?是他们带着过冬的皮毛和粮食来赎回乌逐了吗?
那个看守从一开始就不住地看她。起初目光还躲躲闪闪的,后来就肆无忌惮了。他朝她走过来,嘴上说着什么,沐子没听懂,也不想去懂。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从她被丢进这个洞穴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缩回角落,坐到了那个她习惯坐的位置上。那里的地上有一根她藏的断骨——动物的腿骨,粗的那一头被她磨尖了,藏在泥里,用脚挡住。她低下头,把领口往下扯了扯,然后把头发拢到一边,抬起头,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他走过来的时候,沐子的心跳得很快。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把它们攥紧了,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就不抖了。她把断骨从泥里抽出来,握在手心,尖利的那一端朝上,藏在阴影里。他蹲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捏紧了那截骨头,指节泛白。他伸手来碰她的脸,就在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事情。不是关于死的,是关于活的。她想活。她要去见蒙猛。
她站起身来的时候,那个看守仰面倒在地上。断骨插在他喉咙上。他嘴里的血泡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来,又破了,咕嘟咕嘟的,像一个快要烧干了的水壶。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她,里面有不甘心,有不可置信,还有别的一些什么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但她不敢多看了。那些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睛里退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退,退到深处,退到再也没有光的地方。
沐子飞快地整理好衣服,把她插在泥地里拔不出来的那截骨头留在了原地,光着脚,猫着腰,闪身出了洞口。
脚底踩在碎石上,疼。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她的脚底扎针,但她不能停。她沿着被踩过的泥路往前走,脚下是湿的,软的,混着落叶和枯枝,一脚踩下去,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凉的,滑滑的。她看到了一片空地,空地的对面站满了人——是蒙猛部落里的男人,以加、图鲁、虎齿、左,还有她一眼就认出来的、那个站在最中间的高大身影。他的头发还是那么乱,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可是这堵墙的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阴沉。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云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眼眶热了,嘴唇在抖,她想喊他的名字,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出不来。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寸一寸地挪着目光,从他的肩膀看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看到他握在手中的长矛。那矛头是磨过的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白。
人质交换开始了。乌逐被推到了前面,他的族人把他接了回来,蒙猛上前解开了他手上的绳索。一切都很顺利。皮毛和粮食被搬了过去,对方的女人发出了欢呼。蒙猛转身要走。
沐子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用力地、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不能让他走。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墙角堆着人的骸骨、地上浸着人的血的地方。她要喊他。她的嘴唇张开了,嗓子却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舌尖顶着上颚,把那两个字从喉咙的最深处挤了出来——
“蒙猛!”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是沙哑的,颤抖的,像一面被风吹破了的鼓。但它穿透了人群的嘈杂声,穿透了雨后的湿气,穿透了那些挡在他们之间的所有的东西,像一支箭一样,直直地飞了过去。
她看见他的后背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