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猛抱着沐子回到聚居地的时候,正是黄昏最热闹的时分。
炊烟从每一间棚屋的顶部升起来,一缕一缕的,灰白的,浅蓝的,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染成了淡金色。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黍米粥的甜味,孩子们端着木碗在人群间穿梭,像一群忙碌的小蜜蜂。几个女人蹲在篝火边添柴烧水,用木勺搅动着陶罐里的汤,偶尔抬起头,目光落在蒙猛怀里的沐子身上,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沐子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示意他放自己下来。她不想被这么多人看见这副模样——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泥和草汁,赤着的脚上缠着用兽皮撕成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泥土染成了灰褐色。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他们看到她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走进聚居地的样子,像一个受伤的、需要被照顾的、脆弱的东西。她在这个部落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这个人不是废物”的印象,她不想让它在一夜之间崩塌。
蒙猛感觉到她的扭动,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从溪边一路走回来,一直都没有松开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绷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弓。他没有理会她的挣扎,甚至没有放慢脚步,自顾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大,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下的泥地踩出一个坑来,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不看左右,不看那些投过来的目光,不看那些正在窃窃私语的女人们。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浑身鳞片都竖起来的、谁也不许靠近的鱼。
沐子看见无数道目光投向自己。有的好奇,有的关切,有的淡漠,有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她的脸有些发烫,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用余光打量着四周。好在他的步子大,很快就从空地中央穿了过去,把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甩在了身后。
他抱她进了棚屋,蹲下来,把她放在兽皮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他怕碎掉的东西。她的后背贴上兽皮的时候,那些柔软的、被压得扁平的皮毛接住了她,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他没有看她,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沐子一个人躺在兽皮上,棚屋里很暗,只有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又渐渐近了,中间夹着几句她听不懂的、简短的对话。有人在问他什么,他的回答只有一两个音节,短促而低沉,像是在拒绝更多的追问。
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捣烂的草药,深绿色的,散发着一种苦涩的、像薄荷又不像薄荷的、刺鼻的气味。他蹲在她身边,把碗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脚踝上那几根胡乱缠着的布条。那些布条是在溪边的时候她从衬衫上撕下来的,缠得很紧,现在已经被血和泥糊成了一团,解起来很费力。他没有用蛮力去扯,而是一层一层地、慢慢地、像在拆一件他非常珍视的、怕弄坏的东西一样,把它从她的脚踝上剥离。每解开一圈,他都会停下来,看看她的表情,确认她没有疼得更厉害,然后才继续下一圈。
草药很凉,敷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从脚踝外侧的皮肤开始,像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小溪,在她的皮肤下缓缓流淌,流到她的脚趾,流到她的脚心,流到她小腿的每一寸肌肉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那种从滚烫到冰凉的、瞬间的、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的对比。
他用小块兽皮把敷了草药的脚踝包好,轻轻地捏了捏,像是在确认包扎的松紧是否合适。他的手指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的指尖是温热的,那股温热透过兽皮和草药,传递到她的皮肤上,像一小片被贴在脚踝上的暖宝宝。
做完这些,他就出去了。
没有看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她额头上亲一下,没有说一句她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温暖的话。他把碗放在墙角,站起来,转身,掀开门帘,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的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的肩膀看起来有些僵硬。
沐子一个人躺在兽皮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了聚居地某个方向的嘈杂声中。
多丽娜来了。她端着一个木碗,里面装着黍米粥和一小块烤肉,还有一碗不知道用什么叶子煮的汤。她把碗放在沐子身边,蹲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长串话。沐子听不太懂,只听出了几个零星的词——“疼”“不要动”“吃”,还有“蒙猛”的名字。多丽娜说“蒙猛”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让沐子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个长辈在提到一个她看着长大的、犯了错又不忍心责备的、只能叹一口气摇摇头的孩子。
沐子偶尔用学来的简单音节应一声——“嗯”“好”“知道了”。那些音节她练了很多遍,发音还是不太准,但多丽娜每次都听得懂,每次都会点点头,然后继续往下说。多丽娜说的时候,目光不时落在她的脚踝上,又落在她的脸上,来回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手没有闲着,一边说一边把兽皮上被沐子压皱的地方扯平,把枕头下面的暗兜重新塞好,把散落在角落里的几根藤条捡起来,理齐,扎成一捆,放在墙边。
天色渐渐暗下来。门帘缝隙里的光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多丽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看了沐子一眼,说了句什么——沐子猜大概是“好好休息”——然后掀开门帘,走了。
沐子一个人躺着,等着蒙猛回来。
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寸一寸地往前爬。起初还只有一条细线,像一根被谁丢在地上的银白色的丝线,后来那条线慢慢变宽,变成了手指宽,变成了巴掌宽,变成了一道斜斜的光柱,落在地上,落在兽皮上,落在她脚前几寸远的地方。
按平时的经验,这时候该是晚上十点以后了。在这里,算是很晚了。篝火那边的笑声和说话声早就停了,连虫鸣都稀疏了许多,偶尔一两声,像是在梦呓。
她不断回想傍晚在溪边发生的事。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脑子里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
蒙猛抱她回来、给她敷药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怕弄疼她,可他始终没有看过她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落在她散落的头发上,落在棚屋的某个角落,落在任何不是她眼睛的地方。她甚至觉得他在躲避她的目光——不是刻意的,而是那种更本能的、像是一个人怕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所以不敢看的不自觉的回避。
这是和他相处将近一个月来,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神情。从前他就算生气,也会瞪着她,用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让她无处可逃。就算是她装肚子疼骗他的那次,他也是皱着眉、抿着唇,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不是不敢看她,是不会不看她。而今晚,他看了她很多地方,唯独没有看她的眼睛。
何况他还迟迟不归。从前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也总喜欢黏在她身边。她躺着,他就躺在她身边。她坐着,他就坐在她旁边。她出门,他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他不怎么说话,但他的存在感像一面墙,挡在她和外面的世界之间,让她觉得安全。今晚,那面墙不在,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知道他应该还很愤怒。
她起先一直以为他是在生以加的气。她在溪边被以加压住,手脚都被控制,模样狼狈极了。他冲过来的时候,那一声怒吼里全是暴怒。他打以加的每一拳都带着把对方撕碎的力量。他离开的时候,走得那么快,头也不回,像是不想再多看那个地方一眼。
或许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可现在她突然生出个念头——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像一条蛇从她心底慢慢爬出来的、冰冷而滑腻的念头——蒙猛会不会也对她产生了误会?
毕竟,他当时看到的情景,是以加压在她身上,而她没有反抗。她以为自己的手被他按着,根本动不了;她以为自己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去挣扎、去反抗、去保护自己。可那是她知道的事情,以加知道的事情,蒙猛不知道。蒙猛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的只是一个静止的画面:以加跪在她身上,她躺在地上,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四目相对。落在旁人眼里,那不像是在挣扎,更像是在——对视。
沐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为这个念头感到忧心。如果蒙猛真的以为她背叛了他,以他的脾气,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像对以加那样对她?不,他不会,他不打女人。但他会不会弃她不顾?会不会像放弃呶呶那样放弃她?会不会从那扇门帘走出去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