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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旁的安心与溪畔的月色（第1页）

沐子回到聚居地的时候，正是晚饭时分。炊烟从每一间棚屋的顶部和门帘的缝隙里袅袅地升起来，一缕一缕的，灰白的，浅蓝的，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染成了淡金色。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黍米粥煮熟后那种质朴的、带着一丝甜味的粮食气息。几堆篝火已经在空地上点燃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围坐在火边的一张张被烟火熏黑了的脸。孩子们端着木碗在人群间穿梭，像一群忙碌的小蜜蜂，嗡嗡嗡地叫着、笑着。

沐子的脚步在踏入聚居地的那一刻，不自觉地放慢了。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些炊烟、这些篝火、这些端着木碗的孩子们，这一切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幅她在博物馆里见过的、画在陶罐上的、描绘着原始部落生活场景的画。她曾经站在玻璃展柜前，弯着腰，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线条中辨认出古人的模样。她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他们和我们也差不多。都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痛了哭泣。一万年过去了，科技变了，社会变了，但人的本质——那些最底层的、最原始的东西——没有变。现在她站在一万年前的炊烟里，手里没有端着木碗，脚上没有穿袜子，内裤被自己亲手丢进了溪水里，正在一万年前的某个下游的某块石头缝里卡着。

多丽娜坐在篝火边，怀里抱着由由，手里端着一个陶碗。她的目光在沐子出现在聚居地边缘的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她——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铁屑，精准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什么定位装置。多丽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呶呶看到蛇皮时的那种贪婪的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温暖的光，像一盏被擦拭干净的、重新点燃的油灯。她朝沐子招了招手，那个手势里有母亲式的召唤——过来，坐到我身边来，碗里的粥已经给你盛好了，趁热吃。

沐子走过去，在多丽娜身边蹲下来。由由从多丽娜的怀里探出头来，朝她伸出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沐子伸手捏了捏由由的手指，小丫头立刻像抓住了什么宝贝一样，紧紧地攥住了她的食指，怎么都不肯松。

多丽娜从火边的石头上端起一个木碗，递到沐子手里。碗是温的，不是那种刚从火上端下来的滚烫，而是被人放在那里凉了一会儿、温度刚好可以入口的温热。沐子的手指碰到碗壁的那一瞬间，心里涌起了一股她说不出名字的、酸酸涨涨的感觉。多丽娜在她来之前就把粥盛好了，放在火边凉着，等她回来。多丽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但她把粥盛好了，放在那里凉着，等她。像过去很多天里每一天做的那样。

多丽娜一边用木勺搅动陶罐里的汤，一边说了一句话。汤是乳白色的，里面煮着几块带骨的肉和一种沐子叫不出名字的块状根茎。多丽娜搅动汤的手停了下来，木勺搁在罐沿上，她转过头，看着沐子，嘴里说了几个词。沐子没听清前面的，但那个名字她听清了——“蒙猛”。多丽娜说了“蒙猛”两个字，然后朝聚居地外面的方向指了指，又朝沐子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姿势——他出去找你了。他刚才在这里，吃了几口饭，忽然站起来，放下碗，朝那个方向走了。走得很急，碗里的粥还剩大半碗，他平时从不剩饭。

沐子的目光从多丽娜的脸上移开，环顾了一下四周。空地上坐着很多人，但没有蒙猛。他的棚屋的门帘是垂着的，应该是空的。她想到了他平时吃晚饭时坐的那个位置——火堆东侧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那个位置此刻空着。没有他高大的身影，那块石头看起来小了很多，轻了很多，像一块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普通的石头。

沐子低下头，用木勺搅了搅碗里的粥。粥已经不烫了，表面的那一层已经结出了一张薄薄的皮。她把那张皮拨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粥的味道比平时淡，也许是多丽娜今天忘了放某种带咸味的植物粉末，也许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她的舌头累了——今天下午经历了太多刺激。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吃完了，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她添了一次水。汤罐里的汤被蒸发掉了一些，液面下降了一个指节的深度。她用木勺舀起备用的水，慢慢地、一小股一小股地加进汤罐里，看着那些冷水与滚汤相遇时激起的小小的白色漩涡。她在拖延时间。她不想回到那间棚屋。不是因为它黑暗简陋——那些她都已经习惯了。她不想回去，是因为那间棚屋里没有他。他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在暮色渐浓的丛林里，在找她。这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发胀。

汤凉了。从烫到温到凉，这个过程她用了比平时多出几倍的时间。多丽娜在旁边看了她好几次，每次看她的时候目光里都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沐子远远地看到了他的身影。从林子里出来的，西边的方向——一条更偏僻的、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一大半的小径。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在草原上全速奔跑的猎豹。光线已经暗了，太阳沉到了山脊线以下，蒙猛的脸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沐子能感到他的焦急——不是“感到”，是“看到”。他的肩膀起伏比平时快，他的手臂摆动是乱的、快的、没有节奏的，像是他的身体在试图释放那些在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东西。

沐子抬起手，想朝他挥一下，又想起了上次他发脾气的样子，把手放了下来。

蒙猛看到了她。他在暮色中顿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跑来，这一次是真的跑了。他的赤脚踩在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噗噗声。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伸过来，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很热，覆在她的脸颊上。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开始，一路往下，经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颈，然后又一路往上，回到她的额头。他在找伤口，在确认她完好无损，在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完之后，他的手指才慢慢地松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复。

他没有发火。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

沐子伸出手，扯住了他额前的长发。那些头发很粗，很硬，握在手心里的感觉像握着一把被晒干了的草。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慢慢地、轻轻地扯了一下。

蒙猛愣住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一个从未被人这样触碰过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触碰的孩子。

沐子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指了指汤罐和烤肉，用刚学的土语说：“吃饭了。”发音不准，声调歪歪扭扭，但她不在乎。

蒙猛听懂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沐子低下了头，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蒙猛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沐子坐在边上看着他，在他快噎住的时候递过一碗汤。

他吃完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沐子皱了下眉又舒展开——她将与他长久相处，他的不良习惯以后慢慢改。当务之急是学语言。

蒙猛站起来，牵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溪边走。他的步子大，她紧走才跟上。走到一条陌生的、被灌木和藤蔓遮住的小径时，她停下了脚步。蒙猛回过头，看到她脸上的不确定，一语不发地矮身将她扛上了肩头。

沐子吓了一跳，想起反抗会挨打，不敢动了，只把胳膊绕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淙淙的水声。到了溪边，这段比她平时去的宽，水也深。蒙猛把她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自己跃入了水中。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轮将满的月亮升起来，笼着光晕，头顶苍穹幽深如蓝。

这是万年前的月亮。沐子强抑酸楚，望着他在湍急水流中搏击。

蒙猛游了一阵，涉水过来。沐子慌张想退，但已经晚了。他长臂一伸拉住她的脚，稍一用力，她便滑下了溪流。沐子惊叫一声，全身湿透，水流湍急站不稳，慌忙扒住了他的身体。

蒙猛搂住她的腰，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