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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的悸动与灭绝的真相(第1页)

她又一次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棚屋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没有一丝光能从门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第几次醒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每一次醒来都像是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来的过程,缓慢的,费力的,肺里灌满了名为“清醒”的、沉重而冰冷的水。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适应了那片绝对的黑暗,开始能从墙角的轮廓和木柱的阴影中辨认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形状。那些形状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像一群沉默的、没有面孔的幽灵,围着她,看着她,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她翻了个身。身下的兽皮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啦声,是她微潮的后背与鞣制皮革分离时产生的黏腻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她的耳边轻轻地撕开一张贴了很久的、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的创可贴。她后背上的汗是凉的,凉得像一层薄薄的、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泼在皮肤上之后没有擦干,就那样晾着,晾到水分蒸发了一大半,剩下一层黏黏的、滑滑的、介于水和油之间的东西,把她和身下的兽皮粘在了一起。她翻身的那个动作把她自己从那张兽皮上撕了下来,像撕下一层没有完全愈合的、薄薄的痂。

没有了那双霸道的手臂将她禁锢,她竟感到了一丝陌生的空落。那种空落不是从某一个具体的位置开始的——不是从腰侧,不是从肩膀,不是从他平时搭手的那块胸口——而是从整个身体的外围同时开始的,像一件穿了太久的、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和温度的衣服,忽然被人从身上剥走了。她的皮肤还保留着那只手臂压在上面的触感记忆,她的腰侧还残留着那五根手指的力度痕迹,她的耳畔还回响着他入睡后均匀的、沉缓的、像潮水一样的呼吸声。那些痕迹和记忆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立刻消失,它们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霜,覆盖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凉凉的,涩涩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没有花太多时间去琢磨那份空落。她把它压了下去,像压下一根翘起来的、会扎人的木刺,用指腹按住,按到它不再硌手,然后把它忘在脑后。她现在没有时间——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有时间——去分析这份空落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对安全的依赖?是对习惯的依恋?还是什么更深的、更让她不愿意面对的、和“在乎”这两个字沾边的东西?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坐在黑暗里剖析自己的情感,而是听。

她竖起耳朵,像一只警觉的、把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的夜行动物。她的耳廓微微向前倾,头偏了一个角度,让耳道对准门帘的方向。她捕捉着外面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风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远处林子里夜行性鸟类偶尔发出的、短促而凄厉的鸣叫,某种小动物在棚屋附近觅食时发出的细碎窸窣声。她的耳朵在这些声音中一遍又一遍地过滤、筛选、排除,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没有感情的筛子,把那些不属于他的声音一粒一粒地筛掉,只留下那些有可能的、近似的、似是而非的——脚步声。她渴望听到那个脚步声。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沉重的,有力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大地都在他脚下的从容。每一次听到它从远处传来,她的心脏都会不由自主地加速,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点燃了一根引信,嘶嘶地燃烧着,直到那脚步声足够近,近到她能分辨出那是他,那根引信才会熄灭,留下一个微微发烫的、没有炸开的哑炮。

但今晚,那个脚步声始终没有出现。

她听了很久。久到耳朵被棚屋外的各种声音灌满了,灌到那些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种嗡嗡的、不间断的、像耳鸣一样的背景噪音。她的耳膜在嗡嗡作响,太阳穴在隐隐发胀,眼皮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她的意识在那片嗡嗡声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石头,下沉的速度不快不慢,但不可阻挡。她在疲惫中昏沉睡去,却睡得极不安稳。睡眠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到处都是破洞的纱,盖在她的身上,遮不住光,挡不住风,隔不断外面世界传来的每一声微小的动静。

林子里有枝桠断裂的声音。咔嚓——一声脆响,不太大,但尖锐,像一根骨头被猛地折断。沐子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放大,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她的身体像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琴弦,猛地绷紧,然后又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下来。那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远到她分辨不清是树枝被风吹断还是某种大型动物踩断了什么东西。但那不是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更不是他的脚步声。她躺回去,闭上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心跳从狂奔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慢跑,最后变成一个比正常略快一些的、她自己能接受的、不会让她觉得心脏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速度。

然后又是一声。这一次更近,更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棚屋外面的灌木丛里行走,踩断了一根枯枝。沐子的眼睛又一次睁开,这一次她没有等到身体完全松弛下来才去听,而是在睁眼的那一刹那就开始全神贯注地捕捉那个声音的后续。她的手指攥住了兽皮的边缘,指节泛白,每一个指关节都像一颗凸起的、白色的石子。她等了几秒,十几秒,半分钟。没有后续。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该有或不该有的动静。也许是风。也许是什么小动物路过。也许只是她的幻觉——她的耳朵太渴望听到什么了,渴望到开始自己制造声音。

天光再次亮起的时候,沐子觉得自己的头有千斤重。

她坐起来,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晃,而是像一台对焦不准的相机镜头,画面是模糊的,边缘是虚化的,中央的东西看起来比实际大小膨胀了一圈。她眨了眨眼睛,镜头没有变清楚,又眨了眨,还是没有。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在颅骨的边缘,感觉到那里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着,像有一只小小的、被困在骨头里的虫子,正用它坚硬的头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颅骨内壁。

她坐在兽皮上发了很久的呆。她的目光落在棚屋的某个角落——也许是墙角那堆叠起来的兽皮,也许是木柱上挂着的那串干果,也许什么都不是,她只是把目光放在那里,放成一个没有焦点、没有内容、什么都没有在看的样子。她的大脑在那个发呆的过程中缓慢地运转着,像一台被放了太久的、发条已经松了的钟,指针走得很慢,颤颤巍巍的,每走一格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然后那个念头来了。

它不是慢慢浮现的,不是像水泡一样从水底升上来、在到达水面之前有一个可以被捕捉到的发展过程。它是闪电。是在一片漆黑的、什么预兆都没有的夜空中,突然亮起的一道惨白的、分叉的、将天地万物都照得纤毫毕现的闪电。那道光劈下来的时候,沐子的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不是被照亮,是被撕开。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涌进来的不是光,不是希望,而是一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像噩梦一样的东西。

如果蒙猛回不来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贴在了她的大脑皮层上。不是碰一下就离开的烫,而是贴上去、按下去、让那个滚烫的、带着锯齿边缘的金属深深地嵌进她的脑子里、在那里留下一个永远也抹不掉的烙印的烫。她的身体在那个念头落下的瞬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一样,肩膀耸了一下,手指痉挛地收紧,攥住了身下兽皮的边缘,攥到指节泛白,攥到掌心的汗把那些粗糙的皮毛浸湿了。

她被这个念头吓到了。不是因为这个念头可怕——它当然可怕,蒙猛如果真的回不来了,她在这个部落里的处境会变成一团她不敢去解的、每一根线头都连着另一个更可怕的线头的死结。她被他吓到,是因为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激起的第一个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焦虑,不是“我该怎么办”的慌乱——而是担忧。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不加任何修饰和伪装的、像一颗被剥光了壳的、柔软到经不起任何触碰的花生米一样的担忧。她在担心他。不是担心自己因为没有了他的庇护会遭遇什么不测,而是担心他——那个叫蒙猛的男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出事,会不会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林子的深处、被落叶和藤蔓覆盖着、再也站不起来、再也走不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坐在兽皮上,两只手攥着兽皮的边缘,指节还在泛白,掌心的汗还在往外冒,心脏还在胸腔里以一个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着。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有的在骂她,骂她怎么可以对一个把她掳来、把她当作私有财产、在她身上留下青紫痕迹的男人产生这种不该有的感情;有的在替她辩解,辩解说这不是感情,这只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人在长期被控制和被施暴的情况下对施暴者产生的一种不健康的、扭曲的情感依赖,是病,不是爱;有的在冷笑,冷笑她自欺欺人,冷笑她在黑暗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时条件反射地惊醒、在看到天亮了而他还没有回来时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所有这些,她都可以用“斯德哥尔摩”来解释,但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她把那个念头从脑海里驱逐了出去。不是消灭,是驱逐——像赶走一个赖在门口不肯走的、讨人厌的乞丐,你不能打死他,你只能把他从门口推开,把门关上,把门闩插好,假装他从来没有来过。但你知道他还在门外。他会一直站在门外,等你哪一天放松了警惕,等你哪一天忘了插门闩,他就会再次推门进来,坐在你的面前,用那双脏兮兮的、混浊的、看穿了一切的眼睛看着你,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

沐子站起来,决定不再独处。

她需要见到人。需要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不需要听懂,只需要听到那个频率、那个音调、那个能让她确认自己还活在一个有同类存在的世界里的东西。她需要看到多丽娜的脸,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粗糙的、但永远是温暖的、不会让她感到威胁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一样的脸。多丽娜是蒙猛在这个部落里最亲近的人——是他的姑姑,还是他的姨妈,还是什么沐子搞不清楚的、在这个部落的亲属关系里被简化成了一个词但在沐子脑子里需要画一张复杂到让人头疼的家谱才能理清的亲戚关系。但不管是什么关系,多丽娜是他的人。看到多丽娜,沐子会心安许多。这是一种荒谬的、毫无逻辑的心理安慰——多丽娜不会保护她,多丽娜甚至保护不了自己,那张蛇皮围裙被呶呶当着她面割碎的时候,多丽娜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把它捡起来。但沐子不在乎。看到多丽娜,就像在暴风雨的海面上看到了一座灯塔——灯塔不能平息风浪,不能接你上岸,不能给你一个干燥的、温暖的、安全的避风港。但它在黑暗中亮着,哪怕只是一点点光,哪怕那光在一波又一波的巨浪中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只要它还在亮着,你就知道你还活着,你还没有被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清晨的光线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不是太阳刺眼——太阳还很低,挂在东边的林梢上方,像一个半熟的、被切开的橘子,橘红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画出一片片柔和的、暖色调的光斑。是她自己的眼睛太敏感了,一夜未眠的、充血的眼球承受不了任何光线的刺激,哪怕是这种温柔的、像水彩画一样淡的晨光。她站在棚屋门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等那些在她眼皮内侧乱窜的、金红色的、像小蛇一样的光斑慢慢退去,才重新睁开眼。

聚居地还没有完全醒来。几间棚屋的门口已经有人在活动了——一个老人在往火塘里添柴,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溪边洗什么东西,两个小孩光着屁股在空地上追一只长着彩色羽毛的、比鸡大一倍的地栖鸟——但她一眼看到的,不是他们。

部落首领站在聚居地外围的壕沟前。

那个位置离蒙猛的棚屋不远,大概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沐子一眼就看到了他,因为那个位置平时很少有人站着——那是聚居地最边缘的地方,外面就是壕沟,壕沟外面就是丛林。站在那里的人,要么是在守望什么,要么是在等待什么。沐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部落的首领——这个在她眼里一直是模糊的、背景板一样的存在——此刻正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西方,默默凝望着丛林西向的方向。

西方。那是蒙猛离去的方向。

沐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本能地想退回棚屋——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她和他之间有一笔旧账没有结清。上次她把绳子魔术教给他之后,趁他被那些绳结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溜走了,让他举着火把在聚居地里疯了一样地找了她半夜。那件事之后,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躲着他,能绕路就绕路,能低头就低头,绝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多做一秒的停留。她不知道他对那件事的态度是什么——是已经忘了,还是记在心里但没当回事,还是记在心里而且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算这笔账。她不敢去试探。在这个部落里,首领的权力是绝对的、不受任何约束的。他不需要理由就能处置她,就像处置一只偷吃了粮食的老鼠。

她踮起脚尖,放轻了脚步,想从棚屋的侧面绕过去,走一条更远但不会经过他身边的路。她的计划是沿着聚居地的边缘,从东边绕一个大圈,绕过那排草棚,绕过那堆柴火,绕过那几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瘦骨嶙峋的狗,从另一个方向到达多丽娜的棚屋。远是远了点,但安全。

她的脚踩到了一根枯枝。

那根枯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丢在地上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人把它放在了这条她每天都要走好几遍的路上。她的脚尖碰到它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不好了——那种触感太熟悉了,干燥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断裂的枯枝,在她的鞋尖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但在这个清晨安静的、连鸟叫都还稀疏的聚居地里,像炸雷一样响亮的咔嚓声。

首领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沐子站在距离他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半蹲着身体,一只脚还在往前迈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动作做到一半的雕像。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我只是路过”到“对不起我打扰了”到“我现在转身跑还来得及吗”的飞快切换,但她最终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只是站在原地,回望着那双深褐色的、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故事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她想不出该怎么表示尊敬。跪下?太夸张了。低头?太敷衍了。学着那些女人见到他时的样子,把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微微欠身?她不知道那个手势是表示尊重还是表示请求,万一做错了,比不做还要糟糕。她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过去十几天里她观察到的、部落里的人见到首领时的反应,发现了一个让她绝望的事实——这个部落里的人见到首领,大部分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们和他说话的语气和对别人说话的语气差不多,只是在涉及到部落大事的时候才会表现出一种更郑重的、更恭敬的态度。也就是说,在日常的、非正式的场合,首领在这个部落里并不需要别人对他行什么特殊的礼。他是首领,但他也是一个人,一个和所有人一样早上起来生火做饭、白天出去劳作、晚上坐在篝火边喝酒吃肉的人。

沐子的紧张显得多余而可笑。但她控制不住——她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被灌了药、被脱了衣服、躺在兽皮上等他来享用的夜晚。那些记忆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它们像用刀子刻在石头上的字,每一个笔画都深深的,刀刀见骨。

首领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面无表情。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面朝西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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