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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盐了(第1页)

沐子醒来时,蒙猛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伸手摸了摸身侧,干草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但人已经凉了。洞口的木排被移开了一道缝,晨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被谁丢在地上的、金黄色的丝线。她急忙翻身下了草铺,走出洞口。被惊醒的小黑也呼哧呼哧地跟了过来,四只小爪子踩在干草上,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响。

天色还很早。太阳还没有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头,但天已经亮了,那种亮不是被阳光照亮的,是一种从黑暗慢慢过渡到灰白、再从灰白慢慢渗出淡蓝的、像一幅正在被水慢慢洇开的、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一样的亮。周围的山木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薄晨雾中,那些雾不是静止的,是在慢慢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一样地流着,从树梢流到树根,从这片林子流到那片林子,从山顶流到谷底。雾很轻,很薄,像一层被谁披在山间的、半透明的、边缘模糊的纱巾。

她的脚下已经出现了一条小路。昨天还没有的。那是被踩出来的,是被人用脚一下一下地踩实了的、被用石斧和骨锄铲平了的、被用双手把那些挡路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了的小路。路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随手丢在草地上的、褐色的、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的绳子。它通往溪流的方向。路两边堆积着刚被铲除的植被杂草,那些草还带着根,根上还沾着湿泥,叶子还没有完全蔫下去,在晨风中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汁清香,那味道是青涩的,微苦的,像咬了一口还没有熟透的野果时、汁水在舌尖炸开的那一瞬间的味道。

蒙猛正在前面不远处继续开着小路。他的身影被晨雾遮挡,看起来影影绰绰的,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线条粗犷,轮廓模糊,但你能从那模糊的轮廓里认出他来——那肩膀的宽度,那脊背的弧度,那手臂挥动时的节奏,你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他的石斧起落着,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晨雾中像一首有节奏的、单调的、但让人安心的歌。那声音不响,但很清晰,一下一下地,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一块厚实的木头上,一下一下地刻着什么。

外洞是她打算以后烧火煮食的地方。洞口的拐角处有一块天然的凹陷,刚好可以挡住风,烟也会往洞口的方向飘,不会灌进里面睡觉的地方。她想生堆火,把昨晚剩下的几块肉烤热,等下给蒙猛吃。走到放东西的石台前——那是昨天蒙猛从外面搬进来的一块平整的大石板,垫了几块石头在下面当桌腿——才发现上面已经堆了一包刚摘来的带着露珠的果子。果子不大,紫黑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被月光晒过一样。果柄上还带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叶子没有蔫,叶脉清晰,像两把小小的、翠绿的扇子。地上是几只新打来的猎物,兔子和那只像狸的小兽,它们身上还带着体温,血还没有完全凝固,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头朝同一个方向,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

太阳还没出来,她还在睡梦中,他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沐子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那种酸不是想哭,是心里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涨得难受、眼眶就跟着发酸的那种。她站在那里,看着石台上的果子,看着地上的猎物,看着洞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朦胧的、还在沉睡的谷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你选择的男人。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惊喜,不会在任何你需要他表达“我爱你”的时候说出那三个字。但他会在你还在做梦的时候,一个人走进清晨的雾里,为你摘果子,为你打猎物,为你开辟一条可以安全地走到溪边的小路。然后在你醒来的时候,这一切已经做好了,摆在那里,像一件不需要被夸奖的、被默默完成的、他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沐子用他留下的火石和火绒引了火。离开聚居地的前几天,她因为想自己煮东西给蒙猛吃,这才刚学会点火。她之前留意到,这里的人会采来一种草,叫“火草”。趁着新鲜潮湿,把火草背面像绒棉一样的一层撕下来,一条条放在烈日下晒干。需要用的时候就堆成团附在火石上,然后用另一块火石撞击,飞溅出来的火星便能引燃火绒。一开始她有些笨手笨脚,手上的皮肤被火星溅过好几次,烫出过几个小红点,疼得她龇牙咧嘴,不过现在已经熟练多了。她用火石对准火绒,手腕用力一磕,“啪”的一声,几颗橙红色的火星从火石与火石的撞击处迸出来,落在干燥的火绒上,像几只刚刚被惊醒的、小小的、橙红色的萤火虫。她趴下去,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腮帮子鼓鼓的,火绒先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噗”的一下,窜出了一小朵橘红色的火苗。她把火绒轻轻放进早已架好的干柴堆里,火苗舔着干柴,发出细碎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像一群小孩子在远处放鞭炮。火渐渐旺了起来,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外洞照得暖融融的,连洞壁上的水珠都在反着光,像一颗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挂在墙上的星星。

烤热了肉块,沐子叫了他两声。声音不大,但在晨雾中传得很远,被山壁弹回来,又散开,像两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两圈细细的涟漪。蒙猛听见了,很快便过来。他的身上有露水,头发湿漉漉的,眉毛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被霜打过一样。他的呼吸很重,但脚步很轻。他走过来,蹲在火堆边,接过她递过来的热肉,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两人就着果子吃掉了昨天剩下的肉。沐子吃得很慢,他在吃的时候她就在看他,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他被烫了缩一下舌头又继续吃,看他嘴角沾了一点肉汁,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她没有提醒他擦掉,因为过一会儿他会用手背一抹,那个动作她已经看习惯了,不想改。

吃东西的时候,他们慢慢说了些话。沐子知道了今天要做的事。他要在峡谷通往这里的通道上挖一道壕沟,就像聚居地外围那样。但不用像那里那样挖一大圈。这个谷底的地形很有保护性: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像两扇被谁打开了一半的、再也合不上的巨大石门。流淌而过的溪流和下游的大河汇聚在一起,成了隔开谷底与远方丛林的天堑。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水声在夜里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在黑暗中低吼的巨兽。绕过山崖后是一大片蒺藜地,蒺藜又密又尖,像无数根被插在地上的、细长的、绿色的针。那些蒺藜蔓延了不知多少年,根系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活的、会呼吸的屏障,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河岸边。这样的蒺藜地,除了飞鸟,恐怕没什么动物敢贸然进入。鸟可以从上面飞过去,但那些四条腿的、跑得快的、会伤人的、会吃人的野兽,它们进不来。所以只要在西面的峡谷入口处设置一道陷阱障碍,一般的大型猛兽就很难从外面闯入。

沐子听着,心里踏实了一些。她看着蒙猛,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她的眼睛,看着火堆,用一根树枝拨弄着里面的柴,把快要掉出来的那根拨回去,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快要熄灭的、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脆弱的生命。

蒙猛吃了东西很快就站起来到外面去了。他必须抓紧时间。只有解决了安全问题,当他外出狩猎时,才能放心让沐子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很快又被雾吞没了,连脚步声都被雾吸收了,什么都听不到。沐子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挖壕沟需要工具。这里没有现成的工具,但对蒙猛来说并不是问题。丛林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腐烂动物尸体,那些骨头在落叶和泥土里埋着,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变得光滑而圆润。他昨天捡了一片厚实的肩胛骨带了过来,现在就是挖土用的。他把骨片的一头用平整的石面磨出刀刃状,磨了很久,磨到那层坚硬的外壳被磨穿了,露出里面乳白色的、像象牙一样温润的骨质。然后在自己昨天砍伐剩下的树木中选了段粗细合适的,把下端用石斧劈开,插进骨片凹处用尖石敲出来的洞里,再把木榫嵌进空隙钉牢。一把类似于锄头的工具就出来了。很简陋,但是实用。

沐子几乎是赞赏地看着蒙猛。她站在旁边,看他用粗糙的双手,把一堆没有生命的、散落的、各自为政的材料,组合成一件有功能的、能被使用的、能为他所用的工具。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永远塞着黑泥,但那些手指在木头和骨头之间游走的时候,像两条经验丰富的、知道每一寸河道深浅的、永远不会搁浅的船。她只是有些遗憾这里还没有铜铁工具,如果有,他做这些事应该能更省力些。

蒙猛抬头看见她的表情,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往峡谷入口处去了。那一下揉得她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垂到眼前,她没有拢,透过那些碎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沐子跟着,见他停在昨天进来的峡谷拐角处。那里两边距离最窄,不过四五个人并肩的宽度,地面是长满杂草野花的松软腐土。看来他是要在这里挖沟了。他抡起那把简陋的骨锄,一下一下地挖着,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潮湿的、深褐色的新土,那些土里有白色的细根在蠕动,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惊慌地逃窜,有被埋了很久的、已经发黑的枯叶被重新翻到了阳光下。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一点地散去,像一块被慢慢掀开的、巨大的、潮湿的棉被。沐子看他挖了一会儿沟,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透明的、亮晶晶的珠子,顺着他的眉弓往下淌,流过他的颧骨,挂在他下颌的胡茬上,颤了颤,然后滴落,落在他脚下新翻的泥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想起山洞里那几只还没处理的猎物,跟他打了声招呼,往回走。

蒙猛一早猎来的是一只肥硕的野兔和一只长着蓬松皮毛、看起来像狸的动物。野兔的毛是灰褐色的,背上的颜色深一些,肚子是白的,四只腿很长,后腿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跑得很快的那种。那只像狸的东西比她从前见过的家猫大一圈,尾巴很粗,毛很密,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匹被精心纺织过的、还没有来得及裁剪的、上好的绸缎。沐子估计它们应该都是在窝里时被抓的,身上没有伤口,皮毛完整,像是被一掌拍晕的。

好在它们已经不会动了,她才敢拎着到溪流边宰杀。从前这些都是蒙猛的事。但现在她要学着做了。她蹲在溪边,把野兔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她深吸一口气,把刀尖刺进野兔的腹部,往下划。刀很锋利,皮肉被切开的声音很小,像撕开一张浸了水的厚纸。血涌出来,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流到她的手指上,滑滑的,黏黏的。她的手没有抖。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已经被别的东西盖住了。她需要这些肉,需要这些皮毛,需要在这个冬天到来之前,把自己和他都武装起来。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剖开动物的腹部,取出内脏,把那些不能吃的部分挖个坑埋了——她不想让血腥味招来野兽。然后慢慢剥掉皮毛。剥皮比剖腹难多了,皮和肉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筋膜,需要用刀尖一点一点地割开,不能割破皮,也不能把肉割得太碎。她的手指在水里被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进了血渍和泥沙,她的手背上有被荆棘划过的、细细的、已经结了痂的白色痕迹。她把剥下来的皮毛在水里反复搓洗,洗去上面残留的血迹和碎肉,然后用力拧干,抖开,放到边上晾晒。天气快冷了,他们需要皮毛过冬。哪怕是野兔皮也好,多攒几张她就可以缝成大片,铺在干草上面,睡觉就不会再被硌得背疼了。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不像多丽娜那样,一把刀在手里像长了眼睛,该去的地方去,不该去的地方碰都不碰。她是在拿刀硬剔,费了好些时间才清理完。那些被她剔下来的碎肉挂在骨头上,白生生的,还带着一丝丝血迹。她把肉放在溪边的石块上切成几块,大小不一的,有的切得太大了,有的又切得太小了,但都是肉,都能吃。她用几片大叶子把肉包了,抱回洞里,放在火堆旁的石板上,留着今天吃。

谷底到处都是枯枝败叶。那些落叶从树上落下来,被风吹到谷地的每一个角落,堆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张巨大的、天然的、棕褐色的地毯上。沐子捡了许多过来,抱在怀里,一趟一趟地搬,摊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晒。那些落叶被阳光晒着,水分一点一点地蒸发,叶子卷起来,边缘翘起来,颜色从棕褐变成浅褐,从浅褐变成干枯的、脆脆的、一碰就碎的金黄。等晒干了就可以当柴烧,比鲜柴好烧多了,不会冒那么多烟。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中间往蒙猛那里跑了好几趟。她用椰壳给他装水——溪水很凉,她装了满满一壳,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过那段被蒙猛开出来的、还不太平整的小路,水在椰壳里晃荡着,几次差点洒出来。她给他擦汗,用一块柔软的、吸水性好的兽皮——那是她从多丽娜送的那张鹿皮上剪下来的一角,她一直揣在怀里,等着给他擦汗用。或者其实根本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他。看看他还在不在那里,看看他挖的沟又深了多少,看看他光着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

壕沟已经挖到了他膝盖的高度,直径目测有三四米。那些被挖出来的土堆在沟的两边,堆成了两道矮矮的土墙,像两条沉睡的、褐色的、身上长满了杂草和碎花的龙。他站在沟里,比地面矮了一截,沐子站在沟边看他,他的头顶只到她胸口的位置。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阳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笑了。

太阳升高,照得他赤裸结实的后背闪闪发亮——那是汗水折射出来的光。他的脊背上有汗珠,一颗一颗的,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椎两侧那两条深深的沟壑往下淌,流过腰际,被兽皮挡住了,在那里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印记。他的肌肉在每一次挥锄的动作中绷紧、贲起、再松弛,像一台不知疲倦的、运转得越来越顺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完美的咬合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的发动机。

蒙猛一口气喝完了她装在椰壳里的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喝完了,他把椰壳递还给她,挥手叫她回去休息。那手势像是在赶一只在他身边转来转去、不肯走的小猫,动作不重,但很坚定。

沐子很听话地回去了。但她没有休息。她坐在洞口外面,把那些晒得半干的藤条拢到面前,开始割藤条、编网格。那些藤条是她昨天从溪边割回来的,泡在水里泡了一夜,已经变软了,有了韧性,弯来弯去也不会断。她用刀把藤条按十字剖成细条,剖的时候很小心,刀锋沿着藤条的纹理走,不能偏,偏了就断了。剖好的细条被她结成长绳,一根接一根地接,接头的地方用藤皮扎紧,扎得死死的,怎么也拽不开。

编网格不算难事——只要把绳子依次结在一条纬线上,纵向的绳子交错打结,一层层下来便可。她从前在部落里看多丽娜编过那么多筐,耳濡目染,早就会了。那些绳子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像一群被驯服了的、听话的、在指尖跳舞的小蛇。她编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结都拉得很紧,每一个网眼都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她编出了一张长长的网,比她的人还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银灰色的、半透明的、懒洋洋的蛇。

刚才宰杀野味时,她注意到溪流里不时有鱼游过。那些鱼不大,但很肥,背脊青黑,肚皮银白,在水里游动的时候,身体一扭一扭的,像一条一条被风吹动的水草。遇到水流急的地方,它们还会跃出水面,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一闪,像一把被谁抛向空中的、还没落地就消失了的碎银子。她没有蒙猛用尖木棍叉鱼的本事——她能蹲在溪边试了一下午,连一条鱼都没叉到过,每次木棍扎下去的时候,鱼早就溜了,连水花都没溅起来。但她会用网。

沐子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水。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脚趾蜷缩起来,踩在滑溜溜的鹅卵石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摔倒。她把网布在溪流边的两块石头之间,用石块把网的四个角压住,让网袋对着下游。水流从网的网眼里穿过去,网袋在水里鼓起来,像一个张开了嘴的、等着食物自己送上门来的、耐心的、不着急的、知道总会有什么东西会来的大口袋。她布好网,上了岸,脚底板被溪水泡得发白,脚趾头皱皱的,像几颗被泡发了的、白白胖胖的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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