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她忐忑不安地盼着那个日子到来,它却始终不见踪影,像一只躲在暗处跟她捉迷藏的猫,每次她以为要抓住它了,它却轻巧地跳开,只留下一根晃动的尾巴尖。她等了它整整两天,两天里她坐立不安,夜里翻来覆去,连蒙猛给她带回来的烤鸟蛋都没心思吃。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脑子里把怀孕后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从怎么告诉蒙猛,到用什么布料给孩子做第一件衣服,想到最后,她几乎已经认命了。
然后,就在她终于放弃希望、彻底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决定不再胡思乱想、踏踏实实睡觉的那个下半夜,它悄无声息地来了。
像一个小偷,趁她熟睡时翻窗而入,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留下了它的印记。她是在梦里被那股温热惊醒的——不是疼痛,不是痉挛,而是一种更加隐秘的、来自身体深处的、温热的潮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身体僵住了,像一具被突然通电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运转。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那个动作会惊动什么,会让那股潮涌停下来,会让她发现这只是一个梦。
但它不是梦。那股潮涌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退去,留下了一片潮湿的、黏腻的、让她小腹微微发涨的存在感。沐子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按理说她应该高兴。眼下怀孕对她而言绝非好事,在这个一万年前的世界里,没有产检,没有B超,没有无痛分娩,连一个干净的、不会感染的生产环境都没有,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她应该欢呼,应该雀跃,应该在蒙猛耳边大喊“我没怀孕!”,然后跳起来围着篝火跑三圈。
但实际上,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般欣喜。
她只是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胸腔里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不是如释重负的狂喜,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更平淡的、更接近于“哦,原来是这样”的了然。就好像她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个,只不过一直在等它来证实。而在这个“证实”到来的那一刻,她心里甚至生出了一丝微妙的、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失落。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能有这样的念头,不能。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体内激素波动造成的错觉,和月经来之前的烦躁、来之后的疲惫一样,都是生理现象,不值得多想。她用这个理由把自己说服了,至少表面上说服了。
紧接着,一阵难为情涌了上来。她不愿意让蒙猛看见兽皮上留下的痕迹。
她侧过头,借着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了看身边那个还在沉睡的男人。他仰面躺着,一只手臂枕在自己脑后,另一只手臂横搭在她的腰上,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在沙滩上晒月光的海星。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的起伏缓慢而有力。他睡得很沉,甚至连她刚才那一声低低的吸气都没有听到。
沐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捏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那根手指,轻轻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抬。他的手指很重,像一根被水浸透了的木头,她抬得很慢,每抬一厘米就要停下来,屏住呼吸,看他的脸有没有变化。他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她把他的手指抬到了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放在了兽皮上,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的手指在兽皮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然后安静了下来。
沐子松了一口气,从兽皮上慢慢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部被调成了静音的电影,每一个画面都在无声地推进。她把腿从兽皮上挪下来,赤脚踩在泥地上,地面凉得她微微缩了一下脚趾。她弯着腰,从枕头侧面的暗兜里摸出一条月经带——那暗兜是她专门缝的,就在藤枕的侧面,用多余的衬衫布料缝了一个小小的口袋,刚好能塞进那条叠好的布条和那把一直舍不得还回去的瑞士军刀。她把布条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股淡淡的草木灰的气味,干燥的、微涩的,在这个充满了兽皮和烟熏味的棚屋里几乎闻不出来。
她轻手轻脚地蹭到墙角,那儿摆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她几天前攒下的草木灰。那些灰是她从火塘里扒出来的,用树叶反复筛过,筛掉了粗大的炭块和未燃尽的木屑,只剩下一堆细腻的、灰白色的、像面粉一样的粉末。她把陶罐抱在怀里,回到兽皮边,蹲下来,借着月光把草木灰小心翼翼地填进布条的口子里,填到鼓鼓囊囊的,又不至于太满,然后扎紧活结。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熟练了——这几天的夜里,她已经偷偷练习过很多次,生怕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系好月经带,又把那条及膝的藤裙拿过来套上。这条藤裙是她用煮软的草藤编织缝制的,花了她好几个傍晚的时间。多丽娜教她编筐的时候,她灵机一动,用同样的编法编了一条裙子。草藤被煮过之后变得柔软而有韧性,编出来的裙摆有一定的硬度,不会像布料那样贴着身体,但它依然透风,穿上去凉飕飕的。她把藤裙在腰间系好,扯了扯下摆,确认它遮住了月经带的系带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她只有一条裤子,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怕弄脏了不好清洗——而且牛仔裤太厚了,蹲在溪边洗它简直是一场噩梦。藤裙轻便多了,脏了浸水里涮几下就干净,在太阳下晒一小会儿就干。
她站起来,转过身。
这一转身,她惊得差点叫出声。
蒙猛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了身。他盘腿坐在兽皮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歪着脑袋,正盯着兽皮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发呆。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整张脸上写满了困惑。他像一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半天,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从天而降的、凉凉的、会在手心里化成一滴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沐子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从耳根开始,像被一把看不见的火把点燃了,热度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烧到她的颧骨,烧到她的鼻尖,烧到她的耳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那温度高到她觉得蒙猛只要伸出手就能感觉到。虽说她已经习惯了这个部落里女人赤裸上身的风俗,习惯了在他面前脱衣服穿衣服,习惯了在月光下被他盯着身体看——但那些事和这件事不一样。那些是外在的,是皮肤表面的,是隔着一层薄薄的、但至少存在的东西。而这件事是她身体内部的,是她最私密的、连跟闺蜜都不会多聊的、每个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像一本上了锁的日记一样的东西。
此刻,这本日记被人翻开了,摊在月光下,被人盯着看,而且那个人还皱着眉头,一脸“我不明白这是什么”的表情。
她慌忙去抓藤裙的下摆,想把那片污渍遮住——虽然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蠢,那片污渍在兽皮上,不在她身上,她遮自己有什么用?但她就是本能地这么做了,像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发现自己没穿衣服,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找衣服,而是双手交叉抱住自己。
蒙猛却比她更快。他伸手捡起了那条藤裙——她刚才套上去的时候太急了,只系了一根系带,另一根系带还拖在地上——他把藤裙举到她面前,递给她。沐子接过去,正要系好,他的手又伸了过来,好奇地戳了戳她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的手指戳在那个布包上,按压了一下,感觉里面软软的、沙沙的,像是装了什么细碎的粉末。他又戳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些,布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草木灰从布包的缝隙里渗出了一点点,沾在他指腹上,灰白色的,像面粉。他把手指举到眼前,凑近了看,又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然后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沐子彻底无语了。
她站在那里,藤裙半系半挂地吊在腰间,月经带被他戳得歪了一边,他蹲在她面前,一脸认真地研究着那点草木灰,像一个考古学家在实验室里分析一块刚出土的、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显然很有研究价值的碎片。她的脸还烧着,但那种烧已经从羞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难以描述的热度——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然后又往火堆里丢了一把辣椒,又呛又辣又让人想笑。
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飞快地把藤裙系好,把月经带的位置调整回原处,然后蹲下来,开始收拾那块被弄脏的兽皮。她不敢看他,低着头,把那块兽皮从地上抽出来,卷成一卷。蒙猛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手,从她的手指到兽皮,从兽皮到她的脸,从她的脸到她的手。他像一只好奇的猫,对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充满了探究的欲望,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下手。
按理说,他那么渴望后代,连行房都只盯着她的易孕期,现在看见她来月事,多少该有些失望。沐子在心里默默地想。她曾经以为他把她当成生育机器,只在排卵期才会真正与她发生关系,其他时候只是亲亲抱抱。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现在看到兽皮上的血迹,应该明白这个月的“播种”失败了,他应该失望,应该沮丧,应该像在丛林里追丢了一头猎物一样,皱着眉、叹着气、心里盘算着下一次机会是什么时候。
可刚才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好奇占了上风。他戳她的月经带,研究草木灰,看兽皮上的污渍像是看一幅抽象画——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转念一想,这里没有生理卫生课,没有初中生物课本,没有百度百科,大概也没人会告诉他“月事意味着没怀孕”。他这人向来大大咧咧,恐怕压根没留意过这些,自然懵懂无知。
沐子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在笑他,那样太打击人了。她板着脸,装作很严肃的样子,从墙角拿出当草纸用的干树叶——那种叶子宽大厚实,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吸水性好,又不会破——使劲擦拭兽皮上的痕迹。叶子用了好几片,湿印是没了,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却犹在,像一块长在皮肤上的胎记,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猛地抬头,见蒙猛歪着脑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忙活。先前的好奇已经消退,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张脸上写满了“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好有意思”的天真无邪。
她又羞又恼,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你别看了”“这有什么好看的”“你能不能转过身去”等无数种复杂的情绪,浓缩在一个短短的眼神里。可惜蒙猛接收不到,他只知道她在瞪他,而她在瞪他的时候,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