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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号角与牵挂(第1页)

号角声穿透棚屋的兽皮门帘时,沐子正在蒙猛的臂弯里半梦半醒。

那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低沉的、浑厚的、像一头巨大的困兽在地底深处发出的咆哮。它穿透了泥土、木头和兽皮,穿透了沐子的耳膜和颅骨,在她的脑子里嗡嗡地震荡,像有人拿着一把钝锤,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太阳穴。

蒙猛的身体在她身后猛地绷紧了。

那种紧绷不是从某一块肌肉开始的,而是从全身同时爆发的。他的手臂——刚才还松松地环在她腰际、掌心覆在她汗湿的背上轻轻抚摸的那只手臂——在号角声响起的一瞬间变成了一根铁箍,猛地收紧了,紧到沐子的肋骨被勒得生疼,呼吸都被截断了一瞬。然后那铁箍松开了,他的手臂从她身上抽离,带起了一阵风,凉凉的,拂过她被汗浸透的后背,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沐子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听到了他的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那声音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倍,两个大步就跨到了墙角,然后是木架被碰倒的声响——那上面搁着他的弓箭和骨刀,平日里摆放得整整齐齐,此刻被他一把攥在手里,木架歪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被砸中的声响。然后是兽皮腰带扣紧的声音,粗糙的皮绳穿过骨环,被他用力一拽,发出短促的、像叹息一样的摩擦声。

沐子撑起身体,坐在兽皮上,睁大了眼睛看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

棚屋里太暗了,门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根本不足以照亮他的脸。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的、正在飞速地把自己从“躺着的男人”变成“准备战斗的战士”的黑色剪影。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毫多余,像一台被突然启动的、精密运转了千万遍的、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的机器。

他回头了。

在门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头偏过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沐子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滚烫的、带着欲望的、让她想要躲开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快速的、像闪电一样划过夜空的东西。他在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安全,确认她不会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做出什么蠢事。

然后他走回来了。

两步,他就从门口走回了她面前。他蹲下来,一只手还攥着弓箭,另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很热,五根手指张开,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肩头。那力道不是推搡,不是压制,而是——安放。他把她的身体按回了兽皮上,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放回一个安全的、不会被碰到的位置。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指腹在她肩头的皮肤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他俯下身来。

沐子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了她的脸。那股混合着树皮酒余味和男人体息的气味涌进鼻腔,浓烈得像一记闷拳。然后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不是一个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吻。他的嘴唇干燥而温热,贴在她额头正中央的位置,停留了大概一秒钟——不短不长,刚好够她感受到那两片嘴唇的温度、湿度和他唇上那道细小的、被风吹裂的伤口。他贴在她额头上的嘴唇微微张开,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那音节很短,只有两三个字,沐子听不懂,但那个语调她听懂了——待在这里,别出去。

然后他走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抽离,他的呼吸从她的额头上移开,他的体温从她身边抽走。门帘被猛地掀开,外面的火光涌进来了一瞬,照出他逆光的、宽阔的、肌肉绷紧的后背,然后门帘落下来,那片光被切断了,棚屋里重新沉入了比刚才更深的黑暗。

沐子躺在兽皮上,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她的额头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触感。那种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丝粗粝的触感,像一小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砂纸,贴在她额头正中央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若有若无的、像烙印一样的热度。那热度没有消散,而是从她的额头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下蔓延,经过她的鼻梁,经过她的嘴唇,经过她的下巴,经过她的脖颈,一直蔓延到她的胸口,在心脏上方那个位置聚集起来,变成了一团温热的、微微发胀的、让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的东西。

沐子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什么也没有。没有伤口,没有印记,连红都没有红一下。但她的手指摸到那块皮肤的时候,那里的温度确实比别的地方高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他的嘴唇,也许是因为她的血液在那个人亲下来的那一刻全部涌上了头顶,也许只是她的错觉。她分不清。她也不想分清。

外面的世界已经炸开了锅。号角声还在继续,不再是刚才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低沉的长鸣,而是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急促的、像是在互相呼应的短音。东边响一声,西边应一声,南边又起一声,像一群看不见的猛兽在黑暗中用声音确定彼此的位置。火把的光从门帘的缝隙里一次次地闪过,每一次闪过的间隔越来越短,说明外面跑动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急。脚步声杂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男人的低吼、女人的惊呼、孩子的哭闹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浑了的、什么都分辨不出的浓汤。

沐子坐了起来。

她不敢出去——不是因为他临走时说的那句她听不懂的话,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种时候出去,她只会添乱。她是一个外来者,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不认识他们的路,不熟悉他们的规矩。跑出去除了挡路、被撞倒、被某个慌乱的战士误认为是敌人然后一箭射穿喉咙之外,什么作用都不会有。她跪坐在兽皮上,把耳朵贴在门帘的缝隙处,像一只警觉的、被困在笼子里的、只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外面发生了什么的动物。她听到有人在喊一个名字——不是蒙猛的名字,她听不懂那个音节,但那个名字被反复喊了很多遍,每次喊完都会有一个更远的声音回应,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听到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手捂住了嘴的抽泣。她听到有重物被拖拽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泥地上被拖着走,经过她的棚屋门口,朝聚居地中央去了。

她想去看看。她把脸从门帘上移开,伸出手,犹豫了三次,每一次指尖快要碰到门帘的时候就缩了回来。第三次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了兽皮的边缘,指尖捏着那层粗硬的、带着毛茬的皮面,一动不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出去能干什么?你看不懂,听不懂,帮不上忙,只会成为累赘。如果你被某个不认识你的男人当成可疑的人,一棍子敲晕,或者被某个慌不择路的人撞倒踩伤,你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她把手缩了回来,退回到兽皮上,抱膝坐着。

外面的喧嚣持续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沐子没有表,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计时的工具,她只能靠着火的闪过、脚步的远近、声音的高低,来粗略地估算时间。喧嚣最猛烈的时候,她感觉整个聚居地都在震动,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被巨浪反复拍打的、随时可能散架的船。然后喧嚣开始一点一点地平息,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抽走了柴火,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的、偶尔冒个泡,最后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宁静的、祥和的、让人心安的安静。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之后的、令人不安的寂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远处林子里的鸟叫都停了,像是连动物都知道今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屏息凝神地躲在各自的巢穴里,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沐子把门帘掀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还亮着火把,但火把的数量比刚才少了很多,只剩三五根插在地上,橘红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几个男人围在一起,低着头,肩膀耸着,看不清在做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人群已经散了,那些刚才还在尖叫、哭喊、奔跑的女人和孩子们,都消失在了各自的棚屋里,只剩下几个高大的、沉默的、像石像一样立在火把旁边的男人。他们偶尔交换几句低语,声音压得很低,连风都带不走。

沐子放下门帘,退回到棚屋深处,坐在兽皮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面前的黑暗发呆。

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感到了不安。

不是那种“我可能会被侵犯”的不安——那种不安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可以说已经麻木了。不是那种“我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的不安——那种不安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去碰它,像一头蜷缩在洞穴深处的、沉睡的巨兽,她只敢远远地看着它,祈祷它不要醒来。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具体的、更让她不知所措的不安——那个亲了她额头的男人,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想到了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出去买烟,过了该回来的时间还没有回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只耳朵已经被她揪掉了一只的兔子玩偶,盯着门口,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每一个上楼的人经过她家门口时,她的心都会提起来,然后又沉下去。那种感觉和此刻一模一样——空荡荡的,悬着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沐子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像甩掉一只落在手背上的虫子。

她告诉自己:你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全。蒙猛是她在这里唯一的依靠。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这个野蛮的男人是这个部落里唯一一个在她身上花时间、花精力、花资源的人。他给她带吃的,他把蛇皮交给她,他会在她腹泻的时候抱着她去壕沟、在她最虚弱的时候把水碗送到她嘴边、在她装病的时候焦虑得手足无措地去找巫医。他活着,她就能吃上东西,就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棚屋,就能在那张腥臊的兽皮上有一个比她体温高出许多的、会在夜里把她揽进怀里的温热的身体靠。他不在了,她会变成什么?一个没有男人愿意接收的外来女人,一个连内裤都被偷走了的、什么都没有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俘虏。呶呶会第一个来找她的麻烦,为加也许会趁虚而入,首领也许会因为那张被撕碎的蛇皮而迁怒于她——她不敢往下想了。

所以她担心他。不是担心那个亲了她额头的男人,而是担心那个提供了她所有生活必需品的、不可或缺的、像空气和水一样的存在。仅此而已。

沐子在心里把这个逻辑反复咀嚼了三遍,咀嚼到每一个字都像嚼烂了的、没有了任何味道的口香糖,然后她把这团嚼烂了的逻辑咽了下去,用它在自己的心口糊了一层薄薄的、脆弱的、一戳就破的纸。那层纸告诉她:你不是在担心他,你只是在担心自己。你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多余的感情,你只是在做一个精明的、冷静的、懂得审时度势的现代人应该做的风险评估和利益计算。

她信了。至少她让自己信了。

沐子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了那条蛇皮围裙。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从她身上扒下来的——也许是她在黑暗中跨坐在他身上、俯下身去的那一刻,也许是他后来把她拽进怀里、抱着她翻身的那一刻,也许是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冲出去的那一刻。她记不清了。她捡起围裙,抖了抖上面沾着的草屑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把那两根兽皮绳理顺,把围裙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像折一件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还带着塑料袋和衣架的、崭新得舍不得穿的衣服一样,工工整整地放在了她平时睡觉的那块兽皮上。然后她穿上那件被她改成了套头衫的、皱巴巴的、洗得发白的衬衫,拉平了衣摆,把每一颗被她用麻线缝死的扣眼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该露出来的地方露出来了。然后她穿上那条她本来已经决定不再穿的、又厚又闷的、磨得快要透光的牛仔裤,拉好拉链,系好扣子,把裤腿往下扯了扯,遮住了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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