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一声关上,季鸥坐好,抬头看见从驾驶舱齐齐转过来的两颗头。周楠和崔灿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季鸥的魂差点吓飞,“你们两个干什么?”
周楠顿时眼神飘忽,“咳……没、没什么啊。”
崔灿笑了两声,“跟前男友叙旧去了?”
“……”季鸥好气,拍了下驾驶座椅背,“别在人家门口停着,快走。”
崔灿坐回去,哈哈笑起来,周楠发动了车,驶离了艺术馆大门。
“对不起季老师,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了。”周楠自觉泄密,握着方向盘正襟危坐,不好意思地道歉。
季鸥心里明清,也不在乎,“没什么,崔灿想套你话你根本瞒不住。”
崔灿笑呵呵道:“不就是gay吗,美院一抓一大把,平常连个处分都够不上,也就这时候值得被当采访话题。你季老师大学时就男女通杀,我们早知道他肯定不直了。”
季鸥诧异,“是吗?”
崔灿很遗憾的样子,“就是不知道你跟韩律谈过,早说你俩的旧情不简单啊,谈合同时我不就多要点好处了吗!”
“……”季鸥无语凝噎,片刻后偏头笑了,“别闹,都分手那么久了。”
夜间的公路上灯光流动,连成一道长虹,轮胎碾着碎光平稳滑入车道。季鸥脑袋靠在头枕上,巴掌大的后视镜里,艺术馆的轮廓逐渐完整。
台阶上,韩律低头点了一支烟,单手插进口袋,吐出一口稀薄的烟雾,而后转头朝渐远的车望来。
季鸥默默收回视线。
车在工作室前刹停,季鸥下来,回身关上门,叮嘱:“周楠送完崔灿直接回家吧,太晚了别来送车了。”
这辆车是季鸥买来公用的,特地选了宽敞舒适的车型。他的驾照逾期没换证,自动注销了,招助理的条件之一就是会开车。
崔灿今天喝了酒,司机这个光荣职位就落在周楠身上,她点头说:“好的季老师。”
跟两人道了别,季鸥打开了工作室的大门。这是栋两层的商品房,一条街上画室音乐室舞蹈室、咖啡厅小酒吧蛋糕店应有尽有,调性很一致。
他回国后一直住在这里,理由是省了通勤时间,此外晚上忽然来了灵感,加班熬夜后迅速倒头睡觉也很方便,这对一个低精力的人来说非常重要。
二楼是季鸥的生活区,设施一应俱全。他冲完澡,换上柔软舒适的居家服,散着略带水汽的头发,从冰箱拿了罐儿冰镇可乐,打开卧室里的夜灯,拉了把椅子坐到窗台边。
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其中一盆多肉比较特别,因为它种在一个深口烟灰缸里。
他把开罐的可乐随手放到旁边。
今夜是满月,城市里难得见这么清晰的深空。季鸥仰着头,不一会儿,月亮和它周围的星星像画笔上的颜料滴进水面,倏地扩散变大,发生梵高的星空式的奇妙反应。
也许是久别重逢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夜间的氛围总容易让人陷入情绪漩涡,季鸥又想起他和韩律分手的那天。
同样是一个宁静晚上,他们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太多言语。韩律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在最后一次问他“真的想好了吗”得到肯定答案后,离开了房间。
季鸥至今记得他站起来,深深看自己的那一眼,以及门关上的“咔哒”声。
夜晚是心绪放纵的温床,爱太容易在陪伴中滋养,然而从那晚起,不论是那些缠绵悱恻,还是灵魂相依,一切美好都被隔绝门后,从此不再打开。
他们都知道,他们的恋爱告一段落了。
夜晚不再是爱侣的情书,它变成了感情的悼词。
季鸥拎起易拉罐,凝了一层水珠的外壁沾湿手指,他对着窗台上的多肉碰了下,默念一声“干杯”。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季鸥把空罐捏扁,丢进垃圾桶,拉上了窗帘,把变幻的奇特星空远远隔在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