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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第1页)

林峰坐上最早一班进城的公交车时,车上只有三个人: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一个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抱着编织袋、浑身散发烟味的民工。林峰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节一节地往后退。

他的手心在发烫。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而是一种缓慢的、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温热,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长明灯,灯芯是他的骨头,燃料是他的血。他翻过手掌,那个方形的印记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当他把手掌凑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找的时候,才能看到一个极淡极淡的银白色轮廓,像一张被水泡过的邮票。

公交车在一个又一个站台停靠,上来了更多的人。穿校服的学生,提菜篮的大妈,夹着公文包的白领。车厢渐渐满了,空气里混杂着早餐的葱花饼味、护手霜的香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早晨的、干净而匆忙的气息。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报站器的电子女声,硬币投入钱箱的叮当声,两个大妈讨论猪肉价格的尖嗓门,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背诵英语单词的含混嘟囔。这些都是正常的声音,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两天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匆忙、疲惫、满脑子都是工作和房贷,最大的烦恼是下周要交的项目方案和冰箱里过期了三天的牛奶。

现在他知道了,在他过那种正常生活的同时,老宅屋后那口井里,门兽每天都在试图打开封印。林守一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百五十年,爷爷在那张病床上装疯了三十年,而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一张照片把他拽了回来。

公交车驶入城区,街道变宽了,楼房变高了,红绿灯变多了。林峰在一个站台下了车,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这是哪条街。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到这个城市了,但城市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些店铺,那些招牌,那些行道树,那些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面孔。城市不等人。你离开两天,它照常运转;你离开二十年,它也照常运转。它不在乎你经历了什么。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自己的出租屋。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又坏了。他摸着黑一层一层地爬上去,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扇门后面的一切,还属于他吗?

门开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是从宜家买的廉价货,墙上贴着一张他大学时买的老电影海报。茶几上放着那半杯他没喝完的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台上的绿萝枯了大半,只有两根藤蔓还勉强挂着几片发黄的叶子。一切如常,又处处不如常。不是屋子变了,是他变了。他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却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借住了一晚还没退房的过客。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他的手上。他把右手翻过来,让水冲刷那个印记。水是凉的,印记是温的,冷热在他掌心交会,升起一小片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雾气。他盯着那片雾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还能在这个城市生活吗?他能正常上班、正常社交、正常吃饭睡觉,然后在每天的午夜准时出现在几十公里外的古井边吗?公交车在午夜早就停运了,他没有车,从市区打车回老宅至少要两百块钱,每天两百块,一个月六千,他付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能在办公室里坐八个小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在所有人都下班之后,独自一人坐上开往郊区的末班车,在黑夜里走两公里的村路,去井边说一个“不”字,然后再走两公里回来,赶最早一班公交车回城上班吗?他能。但能坚持多久?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毛巾是湿的,昨晚——不对,前天晚上他洗完脸挂在毛巾架上,还没来得及干。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他在担心毛巾干没干,但他刚刚在一口古井底部和一只名叫“门兽”的东西对峙过,他的手心里有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他的意识里住着一扇每天都要关一次的门。而他在担心毛巾。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听起来有点不像自己的。他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角的胡茬两天没刮,看起来老了不止两岁。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里面往外透的光。他认出了那种光——他在爷爷的眼睛里见过。在病床上,在爷爷偶尔清醒的短暂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会闪过这样一种光。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守门人的光。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给绿萝浇了水,倒了那半杯放了三天的水,用抹布把茶几上的灰擦干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对自己进行某种仪式。每做完一件,屋子就多恢复一分“正常”的样子,但他知道,真正不正常的东西不在屋子里,在他手心里。

手机响了。母亲的电话。

“小峰,你在哪儿呢?你外甥出院了,非要见你,说舅舅答应给他买乐高的。”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下午过去。”

他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他忽然想起了爷爷。不是想起爷爷去世时的样子,不是想起病床上的呓语,而是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村后的山坡上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线断了,风筝飘飘摇摇地飞远了,爷爷说:“追不回来了。有些东西飞走了就是飞走了。”他急哭了,爷爷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擦掉他的眼泪,说:“别哭。你哭的时候,它飞得更远了。”

他当时不懂爷爷在说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爷爷说的不是风筝。爷爷说的是他自己。他哭的时候,爷爷飞得更远了。所以他没哭。三十年来,爷爷一直在飞远,而他一直没有哭。直到那张照片,那口井,那个印记,把他拽回到爷爷飞走的地方。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姐姐家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六楼,也有电梯坏了。林峰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了外甥的声音——小家伙在楼道里大声喊:“舅舅来了!舅舅来了!”他还没上楼,声音已经先到了。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大难不死”,只知道今天不用上幼儿园,可以在家看动画片,而且舅舅要来了,舅舅会买乐高。

林峰拐过楼梯拐角,小家伙像一颗子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得仰倒。姐姐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嘴上却说:“你跑哪儿去了?打两天电话不接,妈都快急死了。”林峰抱了抱姐姐,说:“没事,手机没电了。”这个谎言说得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他的整个人生都将由一个又一个谎言组成——对母亲说谎,对姐姐说谎,对同事说谎,对所有人说谎。因为他们不会理解“门兽”“印记”“守门人”这些词,他们不需要理解,他们只需要知道“林峰没事”就够了。

外甥拉着他进了屋,客厅地板上摊着一大盒没拆封的乐高,是姐姐提前买好的。“舅舅陪我拼!”小家伙把乐高盒子塞进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林峰坐下来,拆开盒子,把零件哗啦一声倒在茶几上。外甥趴在他旁边,小手笨拙地翻着说明书,嘴里念念有词。姐姐在厨房里忙着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的滋滋声混在一起,母亲在客厅另一头择菜,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

这一切太正常了,正常到林峰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那口井,那个印记,那个午夜必须说“不”的承诺,都只是他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只需要在这里陪着外甥拼乐高,等姐姐做好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顿普通的午饭,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睡一个下午,明天正常上班,一切就会回到正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朝向自己,那个银白色的印记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刚刚碰到乐高零件的时候,那个零件震了一下。不是他手抖,是零件自己震了一下,像一个被惊动的小动物。他迅速把零件放下,换了一个。这一个没有震。他试了第三个,也没有。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他太累了,手抖了,不是零件在震动。

他抬起头,看见姐姐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她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神里有种东西让他心里一紧。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爷爷病床前,在他发现照片之前的那三个月里,母亲看他时也是这种眼神。那是“你还好吗”的眼神,是“你在瞒着我什么”的眼神,是“我不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我很担心”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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