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抓起照片转身就走,木门被他摔得砰的一声闷响。走出巷口的时候夜风正大,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手一直抖,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靠着小电驴的坐垫,仰头看着天上那弯惨白的月亮,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愤怒,是困惑,还是一种被人剥夺了什么的空虚?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还有一个证人。王叔。
王叔住在镇上,离这里不到五公里,林峰掐灭烟头,重新骑上了车。凌晨四点半的公路空无一人,路灯一排排从头顶掠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他把油门拧到底,风在耳边尖啸,那张照片在他胸口的位置压着他,像一个燃烧的烙印。
王叔的家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院门虚掩着。林峰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客厅的灯居然还亮着,白色的节能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一个中年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是王叔的女儿,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来了?”她认得林峰,声音沙哑,“我爸这两天情况不好,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我想见他。”
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消毒水气味。
王叔躺在床上,整个人已经萎缩成一把骨头,身上的皮肤像挂在衣架上的旧衣裳,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他的右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嘴角时不时有涎水淌下来——中风后遗症,大面积脑梗,医生说他的大脑已经萎缩了一大半,意识时有时无。
林峰在床沿坐下来,掏出照片,放在王叔勉强能看见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照片对着床头灯的光线,让那几个人影清晰地落入王叔浑浊的视线里。
王叔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那不是一个中风老人该有的反应。他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啊啊声,那只没有知觉的左手忽然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哆哆嗦嗦地在空中摸索,最终落在了床单上。
他开始写字。
林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骨节突出的手指在白色的床单上一笔一划地移动。王叔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但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字刻进床板里。林峰屏住呼吸,努力辨认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第一个字,轮廓在渐渐成形。那个字像一头蛰伏的兽,在苍白床单上缓缓浮现——那是一个“陈”字。
林峰的心跳骤然加快。王叔的手指悬停了一瞬,接着开始写第二个字,每一笔都沉重得像在凿石头。
第二个字终于成形了,“伯”。陈伯。林峰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叔女儿,她的脸上同样是茫然和惊恐,显然她也不知道父亲要写什么。
然后王叔开始写第三个字。这一笔写得尤其艰难,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无法控制,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一个字写得很慢很慢,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榨出来的力气。
那是一个“骗”字。